谌琛到得很早。
餐厅门口的台阶上还残留着午后阳光的余温,他靠在廊柱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周围三三两两的同学陆续到了,有人远远冲他招手,有人走过来拍他的肩膀。
"谌琛,站这儿干嘛呢?进去啊。"
他没动,只是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
那人也不多问,嘻嘻哈哈地进了门。
又过了十几分钟,人来得越来越多,门口热闹起来,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喊他:
"琛哥,还等谁呢?人都到差不多了,赶紧入座吧。"
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们的肩头,盯着街角那个出租车会拐进来的方向。
看到她出现,他心里是欢喜的。
今天她来了,穿得还是平常那身打扮,白T恤、热裤,头发柔柔地垂在肩上,阳光底下泛着一点栗色的光。
他远远看见她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胸腔里有什幺东西重新活了过来。
她还是在乎他的,她心里有他——不然她今天不会来。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迎上去。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侧车门打开。
孟嘉晨从车里下来,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人高腿长的,站直了比林荔高出大半个头。
他关上车门,大步绕到林荔身侧,自然而然地擡手,牵住了她的手。
十指紧扣。
谌琛的脚步顿住了,像是被什幺东西钉死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看着她纤细的手指被他包裹在掌心里,看着他们并肩往台阶这边走来。
林荔的表情淡淡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哟,荔荔!"门口已经有人喊了起来,"舍得带男朋友来了?"
林荔笑了一下,没否认。
孟嘉晨在她旁边微微侧头,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
谌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的弧度还在,却已经没有了温度,冷得像一条凝固的疤。
齐小云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谌琛和那两个人之间。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觑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脸上堆起一个热情的笑迎向林荔。
"荔荔!"她走过去,挤开孟嘉晨占住林荔另一侧的位置,挽住她的胳膊:
"这就是你常给我提起来的人吧……恭喜你们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胳膊底下轻轻掐了一下林荔的手肘。
林荔神色如常,只是嘴角的弧度深了那幺一点。
"嗯,"她侧过头看了孟嘉晨一眼,声音不大不小,"介绍一下,孟嘉晨。"
齐小云心里叹了口气。
昨天林荔半夜给她打电话,说来说去也没说太具体,只拜托她今天帮忙演这场戏。
齐小云没多问,林荔是什幺样的人她太清楚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不会开这个口。
"恭喜恭喜。"齐小云又说了一遍,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荔荔,你可真行。
虞洁站在几步之外,抱臂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在谌琛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到林荔和孟嘉晨十指相扣的手上,不知想到了什幺,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
"进去吧进去吧,"有人在招呼,"人都到齐了,包厢都留着呢,落座开饭。"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谌琛落在最后面。
他擡步跟上,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锁在前面那个纤瘦的背影上。
她今天穿的白T恤很宽松,后颈露出来一小片,他记得那里有一块淡淡的红痕,是他前天留下的。
今天她用头发遮住了,什幺也看不见。
他看着她被孟嘉晨牵着手带进包厢,看着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肩膀碰着肩膀。
孟嘉晨侧过头跟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谌琛拉开椅子坐下来的那一刻,木质的椅脚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没人注意到。
桌上热热闹闹的,大家互相客套,互相敬酒,说着"以后常联系"、"别忘了我啊"之类的场面话。
酒过三巡,气氛就变了,有人开始红着眼眶回忆高中的点点滴滴,有人抱着同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谌琛全程没有搭腔。
他面前摆着一瓶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倒,一杯接一杯地灌。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火辣辣的,但他像是尝不出味道似的,面不改色。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斜对面的那两个人。
孟嘉晨给林荔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她说了句谢谢,低头慢慢吃了。
孟嘉晨又凑过去跟她说了句什幺,她侧耳听着,然后笑了一下——就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
谌琛把酒杯捏紧了。指节泛白,杯壁上的水珠被他掌心的温度蒸干。
但他什幺也没说。
虞洁坐在他旁边,已经喝得脸颊泛红。她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他,眼神有些迷离。
"谌琛,"她开口,声音带着醉意,"我有点醉了。你等会儿能送我回去吗?"
谌琛挑了挑眉。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侧过头来,目光越过虞洁的肩头,落在林荔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的人都听见。
"可以啊。"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晚些时候送你回去。"
他看到林荔的筷子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谌琛收回目光,低头划开手机。
他给司机发了条消息:半小时后到餐厅后门接人,送虞洁小姐回家,安全送到。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酒。
桌上的喧闹还在继续。
有人喝高了开始唱歌,有人搂着旁边的人说着醉话,有人在角落里抱着手机偷偷抹眼泪。
毕业的伤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所有人都泡在里面。
林荔的头开始有些晕了。
她本来就不怎幺能喝酒,刚才被齐小云拉着碰了两杯啤酒,这会儿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没事吧?"孟嘉晨立刻伸手扶她的胳膊。
她摆了摆手:"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
"不用。"她侧过身从他旁边挤出去,"你坐着吧。"
她的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口。
谌琛坐着没动。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干净,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过了大概三四分钟,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