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琛撑起身子,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想把她从床上捞起来。
"别碰我。"
林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她侧过身去,用被子裹住自己,动作有些僵硬,但没有看他一眼。
"去洗个澡。"他的嗓音还带着事后的哑,手指搭在她的肩头,"你身上都是汗,容易感冒。"
林荔擡手,啪地一声拍开了他的手指。
力道不大,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谌琛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张脸上什幺情绪都没有,眼尾还泛着未褪的红,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像是刚才那个在他身下颤抖落泪的人根本不是她。
"好了,"她说,嘴唇还肿着,吐出的话却凉得像冰,"你现在得到你想要的了。可以放过我了吗?"
谌琛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你觉得我和你……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林荔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提起又落下,像是某种自嘲,"我们最初不就是这幺开始的吗?你把我按在床上,你说'我偏要看',你做了你想做的事。现在做完了,还不够吗?"
"林荔。"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笨拙的急切,他往前倾了倾身,想要靠近她,又在她皱眉的瞬间停住了。
"荔荔,"他换了称呼,那个亲昵的称呼,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我想和你在一起。真的。我会对你负责的。"
林荔垂下眼。
她的视线落在被子上皱巴巴的纹路上,一言不发。
"你在国内上学没关系,"谌琛继续说,声音又急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我每个月飞回来看你,好不好?机票我自己出,不会耽误上课的。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我们……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胸腔里像堵着什幺东西。
"过几天有毕业聚餐,"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收拢,"我们一起去。到时候向大家公布我们的关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情侣,我们不分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荔擡起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截眉毛。他的嘴唇还有些干裂,是她刚才无意识咬破的。
他就这样狼狈地坐在她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点头。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幺东西攥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有一次她无意间提了一嘴说学校食堂的面不好吃,第二天中午他就端着保温桶坐到她对面,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面,他说是他自己煮的,咸了点将就吃。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老旧电影胶片,带着暖黄的滤镜。
可她也想起签下那份协议的那天下午。他妈坐在茶室里,端着一杯白瓷茶盏,语气温温柔柔的,说:"小荔,阿姨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你帮阿姨这个忙,阿姨不会让你吃亏的。你有想上的学校吧?你有什幺条件,都可以提。"
于是她就签了。
她把那份协议折好塞进书包夹层,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路人来来往往,直到天黑了才起身回家。
她骗了他一整年。
所以她有什幺资格心软呢?
林荔收回目光,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一点波动被她压了下去,干干净净的,什幺都没有。
"不好。"她说。
谌琛的表情顿住了。
"谌琛,我不和你在一起。"
"……因为我妈?"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紧,"是因为她是不是?没关系,我会劝服她的。那笔钱你拿去还给她,我也有钱,我可以给你——"
"谌琛。"
她打断他,擡起眼直直地看着他。
"阿姨对你很好。她是真的为你考虑的。"
谌琛张了张嘴,想要说什幺,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论迹不论心。无论她的出发点是什幺,至少她为你选的每条路,都是她认为最好的。你那些年出国、治病、回来重新读书,她哪一步没有操心?你不要辜负她。"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阿姨。"
谌琛看着她。
"是因为我不爱你。"
那四个字落地的时候,谌琛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不爱我?"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那你爱谁?"
林荔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起孟嘉晨。
她直直地望着谌琛的眼睛,把那三个字说了出来:
"孟嘉晨。"
谌琛愣住了。
"我去江大就是为了他。"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谌琛的手擡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向她的脖子。林荔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就那幺看着他,等着那只手落下来。
可他的手在碰到她皮肤的前一瞬停住了。指节屈起,攥成拳,然后缓缓收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那股暴戾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骗我。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没关系的……"
他凑近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爱你,你爱我就够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够了。"
林荔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指。
"谌琛,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不爱你。"
他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挂在嘴角,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他的牙关咬得很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笑的时候连腮帮都在微微颤抖。
"你现在还赤身裸体在我身下,"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落在被子遮掩的起伏上。
"再来一次?"
林荔的表情没有变。
她甚至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谌琛,我不爱你。"
"更何况——"她顿了顿,"什幺年代了,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吗?你以为你欺负了我,我就属于你了?"
谌琛的眼神变了。
有什幺东西在她那句话里碎掉了,又或者是被狠狠刺痛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
然后他一拳砸向床板。
"砰"的一声闷响,床板猛地一震。
林荔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但她没有退也没有躲,就那幺看着他。
谌琛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林荔以为他要爆发了,可最后他只是慢慢地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去洗澡。"
声音哑透了,像是被砂纸磨过的。
他没有再看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进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把房间里所有的沉默都淹没了。
等水声停了,他拿着一条湿毛巾走出来,递到她面前。
林荔接过来,没有道谢。
他背过身去,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
她擦完身体,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回去,动作很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等她穿戴完毕站起来,谌琛才转过身。
他已经套上了裤子,上衣松松地搭在肩上,露着一截精瘦的腰线。
"我会给你时间。"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但你不要因为外力就放弃我们的感情。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林荔没有回答。
"过几天毕业聚餐,"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而固执,"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愿意来,我们就在所有人面前公开。"
他的手指擡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又收了回去。
"好不好?"
林荔沉默着。
她擡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绕过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过身对着他:
"你走吧。"
谌琛站在那里没动。
"我要休息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最后他慢慢地走过来,走到门口,停在她身侧。
"我会等你。"
然后他跨出门去,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远了,直到彻底听不见。
林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侧面。那里有一个淡淡的红痕,是他留下的。
她盯着那个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拉高衣领盖住了它。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