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惑主

高昆毓能较完整地出声和保持较长时间的清醒，又是三日后了。胡参自从看到她醒来，精神大振，风寒很快便痊愈，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每天除了照顾她以外便卧床休息。

了解到宫变后的局势变化，高昆毓向白忠保道：“我如今的处境还是很危险。那些发动宫变的大臣，三日内务必全部抓进锦衣卫的诏狱。母皇那边也没多少时日了，你得想办法看住。”

想要把梁昌祖那些权臣通通抓进诏狱，这是让他不计后果卖命了。白忠保仍没有拒绝，“奴才会尽力办到。”

他答应得迅速，高昆毓道：“你不担心以后朝堂上没人容得下你？”

白忠保敛下眼眸，摇了摇头。这是个意味深长的动作，因为高昆毓在其中感受到的不是自信自满，而是一种空无一物的平静——他只是不在乎，而不是觉得那种事不会发生。

“文光秀等人终究还要做官，即便再看安王党羽不顺眼，手上权力再大，凡事也得瞻前顾后，放在明面上来做。因而，若对方出了刺杀这般的阴招，便只有奴才能对付得了。”

白忠保此时跪在床边。看着面前文雅阴柔、眼角带着些许鱼尾纹的苍白脸庞，还有他鬓边隐约的银色，高昆毓发觉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与白忠保对视。

她缓缓道：“你想要什幺赏赐？”

他再擡眸的时候，烛火衬得他五官颇为深邃晦暗，只有眼尾狭长的眼眸反射出些许光亮，“……殿下，您知道，阉人是怎幺寻欢作乐的幺？”

“……什幺？”高昆毓此时仍不能动弹半分，颦起眉，有些好笑和惊讶地看着他，“这问题我小时候还真想过，只能猜到个大概。你为什幺突然提起？”

漫长的沉默。就在她准备再开口时，他忽地来了句平地惊雷：

“如果奴才把事办好了，您愿意……陪着奴才那样做吗？”

虽然是惊世骇俗之语，声音也压得极低，但他却说得很流畅。最多考虑到她身体尚未恢复，使用了“陪着”这个词罢了。

话音落下，白忠保内心便涌起一阵强烈的怅然若失——本分规矩了大半辈子，到底还是没贯彻下去。此后他再也不能过自在和只求苟活的日子。

高昆毓惊讶地看着他，“你是说……？”

白忠保轻轻移开视线，道：“殿下放心，即便您不愿意，奴才也会竭心尽力。”

高昆毓不引起疼痛的范围内笑起来，白瓷般的面庞在纱布围绕下更显得华美脆弱，“你很贪心，胆子也大，在宫里没有对食，原来是只看得上王侯！若我不曾记错，你今年已经快三十九岁，即便不老，也绝不年轻，你要做我的男宠，不害臊吗？”

“奴才有罪。”白忠保将额头放在床前地上，大声道，“奴才不配做殿下的男宠，只求您将奴才当作会动的器物来赏玩。”

又是一阵沉默，女子闭着眼眸思索片刻，道：“好吧，我就如你所愿吧。”

她露出些许微笑，道：“若你早些说就好了，那时候我还能动。”

白忠保在宫变后选择守在她身边，不仅顶上了张贞的空缺，政事上也对她助益极大，不感激是不可能的。既然要赏，对她来说，寻欢作乐确实比赐予田产金银和官位要省事多了。一个太监，他大概只是好奇而已。

反应过来，白忠保怔怔地擡起头，“……您答应了？”

激动起来，他伏在床边，追问道：“殿下，您、您真愿意答应？”

他没有仔细思索过她答应之后的事，毕竟这概率实在太小了，于是下意识地找起补来，“太污秽了，兴许、兴许还是不要看的好……”

“无妨，我以往抚慰过怀着孩子的王君。”高昆毓瞥了他一眼，面露怅然，“说到王君，不知他和孩子还安好幺？”

方才允诺了他，转眼想起夫郎和孩子，可见她确实没把那事或说他放在心上，但白忠保已心满意足。他压下心中激动，恢复镇定——庄氏那边，他担心她会悲伤，所以始终不愿告诉她小产一事，眼下亦然。

白忠保低眉顺眼地道：“有什幺变故，奴才都已向您禀报了。贵君们去了庄府，吃穿用度和安危都暂时无忧。只是那庄立言有些坐不住，好在她的女儿识得大体，安置了诸位贵君。”

高昆毓冷笑一声，即便不能动弹，旁人也能从她那双凤眸中读出凛冽杀意，“一个个孔孟之道挂在嘴边，安王一围京二刺杀三下毒，她们攀附得倒是快！既然军情十万火急，必定想要将你尽快拉拢过来解决我这个后患。你便以此切入，去会会她们。”

两日后的一夜。

“清儿（安王正君安贤清）那边怎幺样了？有没有收到二殿下的信？”正夫拿着绣绷，忧心忡忡地问正在品茶的梁昌祖。她穿着赭色黑貂滚边的缎面锦袍，花白的发丝盘得一丝不苟，双眸中亦流露出精明威严的光。

后者摇了摇头，“军情紧急，怎幺顾得上这些儿女私情。你也不必担心，等二殿下回来了，多半就要代替东宫登基，往后尽是当皇后的好日子。”

男人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当真有那幺顺利？妻主不是说太女未死，那废太女的诏书也没下，还有，兴许别的皇女也想当皇帝呢？”

梁昌祖笑道：“皇上眼下不能理事，若突然下一道废储圣旨，未免突兀。只要丽君在侧，使遗诏上写着安王，此事便不成问题。其他的皇女翻不起什幺浪，至于太女……眼下还需等司礼监的人来，我才能和几个手下的官员商议。”

“司礼监？”男人奇怪地看她一眼，转而专心去刺绣了。

今夜和其他夜晚并没有什幺不同，就连梁尚书也是这幺认为的。然而快要到歇息的时候，却有家仆进来禀报：“大人，后门来人了，是些穿飞鱼服的。”

“有多少人？”梁昌祖问。

“有四十人左右。”

梁昌祖沉吟片刻道：“让家里的侍卫打起精神。”转而对男人说，“你去孩子们那里。”此时梁家的儿女还有孙辈都在府中。

想到活生生吓死的荣福，她对白忠保的厌恶更上一层楼。虽然她能进内阁，也有当初余大太监的人情，但多年来她一直致力于洗刷这种不光彩的过往。

不过形势所迫，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先前她和安王商议好，也已经许诺给白忠保千两黄金还有日后的掌印之位，加之京城中的安王兵马，怎幺看对方都是来投诚的。她挥挥手，示意领人进来。

来人穿大红蟒袍，腰系玉带，头戴三山冠，苍白面庞上神情冷峻。不过在见到梁昌祖的一瞬，白忠保便冰雪消融似的笑了起来，“梁阁老，白日里让朝中事务烦您，晚上还来打扰，不怪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