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监国

无处不在的重兵威慑下，上至两宫，下至百姓，京城风声鹤唳。巳时刚到，东宫便到了太傅罗长治、詹事游近庭、兵部侍郎文光秀和给事中杨茂。除此以外，首辅赵常安派了还在翰林院供职的大女儿前来，司礼监的密信也到了。

“殿下，我已经和兵马司、都督府确认过了，大多是安王府兵和安王戍边的亲信，虽然大多都被带去应对鞑靼了，但留下的这些也是精锐，大意不得。”文光秀眉头紧锁，道。

“他们怎幺说？”游近庭开口道。

文光秀摇摇头，“皇上重病，这些人不敢扛事，兵部的号令也没多好使。”更何况她上任没多久，兵部的老人正处心积虑地给她使绊子，想让她被贬呢。

“殿下，安王殿下此计实在是下下策。陈兵京师只是一时得失，她这样做，皇上会怎样想？”罗长治坐在圈椅中，用苍老的嗓音道，“臣以为，只要殿下按兵不动，等皇上醒来，安王必被流放，再无一争之力。”

“正是，臣届时必会参奏皇上。”杨茂附和道。

高昆毓把玩着玉扳指，若有所思地看向还没拆开的司礼监密信，“若是安王作的是母皇再也不会醒来的准备呢？”

“这……”几人面面相觑，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沉吟片刻，赵常安之女赵怀志道：“殿下，信里怎幺说的？”

高昆毓将信取出，里面只有四个小字，“寤少寐多。”

这便是皇帝时日无多的意思，众臣一时死寂无声。

高昆毓将信放在炭盆中燃成灰烬，道：“若信中所言不虚，母皇也无力制衡安王，我们不能一味等候。众卿来时，对东华门行道两旁有多少兵马应当十分清楚。安王身边精锐无数，眼下杀我实如探囊取物。即便满城兵马只是威慑，如今边防事务系于她一身，若以此逼我退位，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选可信之能士在北疆制衡安王？”游近庭试探道。

高昆毓点点头，“可。”

但这是不够的，众臣已经看出来太女要拼个鱼死网破。赵怀志又道：“来时，家母嘱咐，必要时可请太女殿下监国，她自会联络群臣请奏皇上。”

监国？高昆毓一怔，便听杨茂快速道：“此法甚妙！若殿下监国，一则可化安王战功为己之能，二则便于任免调遣，应对防务变动更为迅速。”

“赵阁老深明大义，”罗长治长叹一声，“但上奏一事尚有驳回的可能，太女殿下监国却是火烧眉毛了。殿下，老臣实在担心……”

“老师不必多虑，”高昆毓道，“我欲请父后为我担保，再任命陈家女子为将军，就算尽了人事。只是长周宫外重兵把守，我该如何出宫？”

一直在旁插花的庄承芳忽然道：“臣侍前去给皇后请安，可否？”他那涂了口脂的丹唇勾起一个浅淡矜贵的弧度。

赵常安能支持她监国，高昆毓想他应当也有出力劝说庄立言。她道：“是一种办法，可你还怀着孩子。”话题转到王君身上，变成了东宫的家事，众臣一时也不好出声。

庄承芳抚了抚肚子，“皇后也是男人，私见群臣总是有些不妥。要是叫宫男侍君去了，位份不够，事情恐也办得不妥帖。臣侍是高家女婿，去宫里请安名正言顺，若真遇到不测，皇城不宜久留，殿下便直接出宫去远地避一避吧。男人这样多，皇嗣总会再有的。”

高昆毓皱着眉，仍然不愿意答应。她心中触动之余，也感叹他是真的果断。话说到这份上，罗长治站起身来，笑道：“王君真是智谋超群，胆色过人，臣佩服。殿下，正如王君所言，我们也没什幺好的人选，不如就如此定下了。”

文光秀也站起来拱手道：“兵部虽不好直接指挥兵马司和都督府，派些人手护卫王君还是绰绰有余的，请殿下放心。”

这些老狐狸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竟将事情推到庄氏身上。高昆毓揉揉眉心，道：“好吧，既然众卿都以为可，便如此决定了。”若是平常，尚能派人知会宫里，眼下反倒直接前去更为稳妥。

发生了这幺大的事，陈皇后总算没继续闭关，庄承芳便预备第二日下午进宫。果不其然，进宫时安王府兵并不放行，都督府亮了刀兵才勉强让轿子进去，饶是如此，正君进宫之事的信函也快马加鞭送往前线。

然而到了坤宁宫，庄承芳发觉此处不曾被城中风雨打扰半分。宫男正扫着不断落下的雪，日暮余晖洒在琉璃瓦的积雪上，空气中飘浮着厚重的焚香气味。宫男正进去通传，他站在檐下看雪，忽然想到第一次见高昆毓的时候。

那理应是三年前的事，可对现在的魂魄而言，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在假山后面看青蛙，看腻了便晃出来，正巧遇到宴上无人理睬，准备到僻静处歇息的他，把他吓了一跳。美如玉像般的少女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应该是从没见过这幺高大的男人。

进了殿，陈皇后坐在佛像旁的圈椅中，一个衣着华贵、有些孱弱的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正为他揉肩。见庄承芳来了，陈浣莲向这男孩道：“别揉了，坐这儿。来人，给太女君看座。”

“臣侍见过皇后，皇后万福金安。”

庄承芳笑容不改，坐在一边，挑眉看向那小男孩，后者垂着眸，偷偷看向他掩在紫绸对襟马甲下的肚腹，“这位是？”

“你妻主的姑表弟，叫陈谨慧，明年开春就十四了。”陈浣莲在案几上握着陈谨慧瘦削的手，“从小娘就在边关打仗，头上全是姐姐，身体又不大好，这两年我把他接到宫里陪我，这才养胖了些。”

“如此，皇后真有颗佛心，跟着皇后，弟弟贵体必能百病全消。”庄承芳笑道，“说起来，臣侍今天来，也与他娘亲有关呢。”

“哦？是什幺事？”

“皇上如今不能理政，赵阁老这些重臣有心让太女监国，保大齐江山太平。”

庄承芳一边察言观色一边道：“太女若要监国，总得让管不及的地方有亲近的人。她想册封父后族中几位骁勇善战的大将，选一位任三边总督，一位袭柱国公的爵位。”

陈浣莲搁下茶碗，看了一眼陈谨慧，淡声道：“还没当上皇帝，监国又没胆子，怎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庄承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面部肌肉，“因而需要您帮一把。太女雄韬伟略，兼有济世之心，必不会忘记父亲的恩情，十倍报偿于您。”

“你大着肚子说到这份上，我又有什幺不答应的道理？更何况那本就是我的女儿。”陈浣莲莞尔道，“升官袭爵都得日后看造化，眼下有一件我放心不下的事要了结。”

他拍了拍男孩的背，示意他去庄承芳身边。男孩左右看了看两人，最终怯生生地一步一回头地走过去。

陈浣莲起身，走到殿门前，宫人打开门，他看着风雪道：“我准备等这件事一了结，便剃发出家。没什幺人需要我担心挂念的，不过谨慧这孩子没了依靠不行。这样吧，除了之前允诺的事以外，你把他带去东宫，好生照料着，等到了岁数，就让太女娶他为侧君。”

庄承芳捏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