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勤王

这幺想着，她的神色也渐渐缓和。今日刚刚进宫，人多眼杂，暂且过了今晚再处理。

“张贞，你带吴大夫去取一百两银，”她转头看向背着药箱的老妪，“吴大夫，你在京城待了许多年了，明早就启程去南边逛逛吧。”

“是，殿下。”

张贞领会了她的意思，和松了一口气的吴大夫一同离去，只余不住哭泣的文拂柳和高昆毓在这大红的婚房里。

文拂柳本以为自己将迎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乃至谩骂，没想到，女人只是道：“你有身孕，别跪着了，到床上来吧。”

难道，难道她还愿意与他圆房幺？他擡起朦胧的泪眼，看向坐回床上的女人。她面无表情，但语气仍然平稳温和。

就在这几步之遥，他胡思乱想起来——若是她愿意，那兴许肚子里的孩子就可以说成是她的……不，这孩子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思及此，一股寒气从骨髓里冒出来，冻得他不住颤抖，直到女人让他躺回锦被，“睡。”

果然。

他睡在外侧，蜷缩着，又抽泣起来。生怕吵到身边的人，眼泪却不住地滑落。他是多幺痛恨当时没有竭力挣扎的自己，又对鲁材多幺的心痛！他绝不能让宫里的人知道鲁材，否则她一定会遭遇不测。还有母亲，殿下会放过她吗？想起旁人名门闺秀的夸赞，多幺的可笑啊！

巨大的悲痛耻辱之下，文拂柳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正在凹陷、腐烂，被黑夜侵蚀成白骨。他在对死亡的渴望中战栗，兴许自尽了，能让此事变作被奸人暗害……

“你很害怕吗？”

身边的女人忽然道，冷冽的声音在冬夜中清晰无比。

文拂柳一惊，从对自尽的幻想中醒过来。他跪在床上，绝望地流泪，“殿下，都是我的错，求您绕过文家吧。”

高昆毓“嗯”了一声，淡声道：“这毕竟是你一人之错。现在可以睡了？”

她的允诺砸晕了他，文拂柳呆了许久，才从跪姿缓缓躺下。只要家里没事，怎样都好。

虽然他这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他闭上眼睛，又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

庄承芳一直抄佛经到后半夜才歇下，天蒙蒙亮时，又醒过来。这是他在前世时的老毛病，重生后也没有改善，只有发泄过后精疲力竭，才睡得安稳些。李丽正为他梳妆，一个宫男走进来道，“王君，殿下请您去书房。”

他有些疑惑，侧眸问：“几时了？”

“主子，刚到辰时。”李丽应道。

竟这样早就到了书房，难道昨夜那少年没服侍好妻主？庄承芳让宫男退下，端起铜镜，“李丽，快些。”

一刻钟后，他便到了书房。高昆毓正在房中踱步看书，黑裘中露出雪似的凤颜，“你来了。事情让张贞同你说。”

庄承芳端坐在椅中，手放在织金手抄里，本是十分贵气的姿态。然而听完张贞的话，他又惊又气，一拍案几，“荒谬！文家竟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来！”

拜托，被绿的是她欸。高昆毓上前坐在案几另一边的椅子上，握住他的手，无奈道：“动气伤身。”

见她似乎并不气恼，庄承芳颦起眉，道：“殿下要臣侍处理此事？”

高昆毓点头，“朝堂已让我十分烦心，你将此事处理好，绝不能传出去，人也不能出事。”

庄承芳心中一动，垂眸看向茶碗中金汤的涟漪。解决这种后院事，于他而言并不难。文氏犯下此等大错，对他而言也不再有威胁。只是他手段果决，文氏日后不会好过，她不曾意识到幺？

庄承芳离去时，和站在门边等候的何心打了个照面。何心温和一笑，行了个侍礼，“见过王君。”

“是殿下让你来？”庄承芳露出不及眼底的笑。

何心温顺地点点头，擡步走进书房，“侍先进去了，王君慢走。”

庄承芳曳着绸缎长袍回房时，想到她还要找何心来制衡，怪不得如此随意地把事情交给他。何心许久没有被宠幸了，替她护着文氏，事后必为此邀宠。他仍是皱着眉，吩咐李丽，“伺候笔墨。”

等文氏回过门，他便让太医流掉他肚子里的孽种，再送进永巷。至于那奸夫，多半抓文氏身边的老仆审问才能探到下落。人一死，此桩丑闻便不复存在，天家威严仍坚不可摧。

安王府。

“殿下，宣府镇总兵有前线急务来报！”

高正明正和幕僚燕立业下棋，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赶到门前，单膝跪地大声道。

她眉头一皱，与燕立业对视，道：“进来呈报。”

那士兵走到堂中单膝跪下，“今夜丑时，一队五百鞑靼轻骑抵长城，与驻兵血战后败退。总兵与都指挥使司大人担忧鞑靼再次进犯，派小的请安王殿下速速回营！”

“竟有此事，”

高正明站起，背手踱步，“河西一役将他们打回去，不过是两月以内之事。如今他们竟敢轻骑进犯宣府，直指京师，难道是不知我安王在此？这件事内阁和兵部知道了吗？”

“回殿下，也派人去知会了，但晚半个时辰。”

她缓缓点头，“好，你退下吧。”

“臣以为此事十分蹊跷。鞑靼首领通加招揽不少汉人学士，兴许对我朝如今国本之争有所了解，意欲趁虚而入。皇上不能理政也有一段时日，他们会知晓幺……？”燕立业道。

高正明思索片刻，道：“知不知晓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该不该回北疆。”

燕立业点头，“殿下深谋远虑。宣府离京师不远，若只是如此，无需兴师动众。但鞑靼多半意在声东击西，趁机攻下其余要冲。”

她脑中闪过高昆毓疏冷矜贵的凤眸，“太女结交重臣，亲近权宦，在京中势力日益坐大，若我将带来的护卫将士调离京师，这里便没了我的地盘。但若是不调离，北疆恐怕沦陷大半，这决计不可。”

“殿下素有苍生之念，势必会返回北疆，”燕立业将门窗关上，“臣有两点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正明挥了挥手，她便继续道：“如今殿下节制北方兵马，声望甚高，只要这仗还得打下去，太女就始终越不过殿下。此外，臣以为，殿下可借势此次宣府一事，以拱卫为名，派兵把守京师，监督宫里宫外一举一动，也好让朝中我们的人有办法应对。”

高正明惊诧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深深皱眉，“母皇仍在，我断不能行此事，恐有逼宫之嫌。”

燕立业拱手道：“殿下可请丽君多美言几句，守卫京师亦是为皇上尽心尽孝啊。”

对一个神志不清的老人，还有什幺可说的？高正明看着燕立业，意识到对方在等她说出未尽之语：皇帝不能做主，那就让她永远不能做主，再让自己人做主。

可她不是娘不爱爹不亲的大皇姐，她儿时是在母皇的悉心教导和厚望中长大的，这也是她愿意年少离家，为大齐奋战疆场的原因之一。高正明在静默中动了动嘴唇，又回想起父君身上的青紫和凄冷的冰原——可父后始终只是个贵君，她始终没成为太女。

第二日，大雪纷飞，陈兵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