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店的空气混杂着酒精、香水和汗液的气味,重低音的鼓点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震得人耳膜发麻。五光十色的灯光在黑暗中扫射,将每一张脸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薇显然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她有些不安地拉着楚晓月的手,放大了音量喊道:「晓月,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太吵了!」
楚晓月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的红晕。她反手握住林薇,拽着她挤进了摇摆的人群。
「来都来了,玩一下嘛!」她笑着说,声音被音乐淹没。
她拉着林薇直接走到吧台,用一种很熟练的姿态,对着酒保打了个响指。
「两杯Tequila Sunrise。」
琥珀色的液体在调酒杯中摇晃,最后倒入高脚杯,像两杯盛在玻璃里的落日。楚晓月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杯,仰头就灌下去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晓月!」林薇惊呼,想去夺她的杯子。
楚晓月却灵活地一闪,另一只手拿起另一杯酒,硬塞进林薇手里。
「妳也喝!今天不醉不归!」
她的力道很大,林薇根本挣脱不开。在楚晓月那带着强迫意味的目光下,林薇只好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瞬间炸开,她呛得咳嗽起来。
楚晓月看她这副样子,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嘈杂的音乐里显得有些刺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一口气喝完了自己的那杯,然后将空杯子重重地顿在吧台上,拽起还在咳嗽的林薇,再次冲进了舞池中央。
在闪烁的灯光和疯狂的音乐里,楚晓月闭上眼睛,随着节奏肆意地摆动着身体。她的动作大胆而奔放,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宣泄出去。
她像一个在烈火中跳舞的魔女。
周围很快有男人上来搭讪,试图靠近她。
楚晓月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抓住林薇的手,在她耳边用嘶哑的声音大喊:
「看见没!林薇!这才是活着的感觉!我们去死吧!」
那句「去死吧」,喊得像一句欢快的口号。
林薇浑身一僵,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楚晓月,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楚晓月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就在那片光怪陆离、人影晃动的舞池中央,一只猥琐的手,混乱中贴上了楚晓月的胸部。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放肆地揉捏了一下。
「妳他妈的找死!」
林薇的理智瞬间断线,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炸毛了。她怒吼一声,想也不想就扬起手,准备给那个色狼一个响亮的耳光。她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敢碰晓月,就废了他!
然而,她的手还没落下,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是楚晓月。
她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林薇愣住了,她回过头,却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楚晓月并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
她在笑。
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灿烂、极开心的笑容,那笑容在迷离的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又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她不仅没有挣脱那只手,反而主动地、轻轻地蹭了蹭那只咸猪手的手心,眼神迷离地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像是在夸奖他的勇气。
那个男人显然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反应,脸上露出猥琐又惊喜的表情。
林薇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
她看着楚晓月的笑,看着她主动迎合的动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不是晓月。
她认识的楚晓月,高傲、纯粹,即使再叛逆,眼里也藏着一星光。
而眼前这个人,用着楚晓月的脸,却用最亲切的姿态,践踏着自己的身体和尊严。她不是在享受,她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亲手撕碎自己。
那个男人得寸进尺,想把她往怀里拉。
楚晓月依旧在笑,却在男人凑近的瞬间,轻轻偏开了头,对着因为震惊而呆立原地的林薇,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林薇看懂了。
她说的是:「很好玩。」
那一刻,林薇感觉自己不是身处喧闹的夜店,而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充满冰水的地狱。而她最好的朋友,正心甘情愿地,在地狱里沉沦。
那三个无声的口型,像三把淬毒的冰锥,狠狠钉进了林薇的脑海。
很好玩。
周遭的音乐、灯光、人群,瞬间都变成了模糊而扭曲的背景。林薇的视线里,只剩下楚晓月那张挂着灿烂笑容却比哭还要悲伤的脸,和那只还在她身上放肆游走的手。
一股巨大的、无力的愤怒和深切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不能打给叶凡。
叶凡的爱太温柔,太干净,他看到这样的晓月,只会心碎,然后做出更冲动、更无济于事的事。他撑不起这种崩塌。
林薇的手指在颤抖,她像疯了一样从人群里挤出去,冲到夜店门口那个嘈杂的角落。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脸上不知何时满是泪水。
她跌跌撞撞地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刺得她眼睛生疼。
通讯录滑动,叶凡的名字就在顶端,但她的手指直接越过了他。
她需要一个更强大,更冷酷,甚至有些……残忍的人。一个能不惜一切代价,把破碎的楚晓月从泥潭里拖出来的人,哪怕会弄得她遍体鳞伤。
她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她曾经无比敬畏,如今却只剩下唯一希望的名字上。
李宸。
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不会被接通的时候,那头终于传来了李宸低沉而平静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像深夜里结了冰的湖面。
「哪位。」
那声音,让林薇的泪水瞬间崩溃。她抓着手机,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李教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晓月……她……她在夜店……有男人……她……她不要自己了……」
她语无伦次,只觉得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静默,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然后,李宸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绝。
「地址发给我。」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危险的警告。
「不准让叶凡知道。」
电话被林薇挂断的瞬间,楚晓月仿佛也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
那个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男人,看见她彻底放开的姿态,胆子变得更大了。他的手更加肆无忌惮地从背后环住楚晓月的腰,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大腿曲线一路向上探索,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上,带着浓烈的酒气。
很快,另一个男人也凑了上来,从正面贴上她,脸埋进她的颈窝,湿热的舌头舔舐着她的锁骨,一只手则直接复上了她的胸。
周遭的口哨声和起哄声,对楚晓月来说,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她没有反抗,没有闪躲,甚至闭上了眼睛。
身体被不属于自己的气味和触感所包围,那些放肆的抚摸和濡湿的亲吻,像一剂剂烈性的麻醉药,注入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奇怪的是,她没有感到恶心,也没有感到屈辱。
一种奇异的、失重的快感开始蔓延。
那些混乱的触感,像一层层叠加上来的云朵,将她轻轻托起。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喧闹的人群消失了,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她像一根羽毛,在一片温暖潮湿的雾气中飘浮、起舞。
很舒服。
就像是灵魂抽离了身体,在用一种旁观者的姿态,看着这具躯体在陌生的手中沉沦、堕落。那种彻底的失控感,那种被任意摆布的无力感,竟然带来了一种扭曲的、濒临毁灭的极乐。
她感觉像是踏在云端上。
脸上,那个开心的笑容依旧挂着,甚至更加灿烂。她微微仰起头,任由那个男人的吻落在她的嘴唇上,混杂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
世界在旋转,灵魂在升天。
真好。
她就想这样一直飘下去,飘到粉身碎骨为止。
那份飘浮在云端的失重感,在一声暴怒的低吼中被彻底撕碎。
「晓月!」
那个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混乱的人声,精准地扎进了楚晓月的耳膜。
她浑身一僵,那种濒临极乐的迷幻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熟悉的恐惧。
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从那几个男人的怀抱中扯了出来。那两个男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一股狠厉的力量推得踉跄后退,撞开了周围的人群。
楚晓月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拦腰抱起,双脚腾空。
她落入了一个熟悉又冰冷的怀抱,身上那属于陌生人的浊热气息,瞬间被清冽的、带着淡淡皂香的气味所取代。
是李宸。
他的胸膛很硬,心跳沉稳而有力,但楚晓月能感觉到,那心跳下压抑着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怒火。
她不敢看他的脸,只能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种刚刚还在云端漂浮的快感,此刻变成了赤裸裸的羞耻和后怕,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李宸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再看那几个吓傻了的色狼一眼。他抱着怀里那个像受惊小鹿一样颤抖的女孩,脸色铁青,眼神阴鹫得像是要杀人。
他转身,用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的姿态,抱着她朝夜店门口走去。
所经之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是摩西分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看着那个面若冰霜的男人,和怀里那个衣衫不整、眼神空洞的女孩。
这场她自导自演的、用以毁灭自己的闹剧,被他用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强制拉下了帷幕。
而他那怀抱,既是她的拯救,也是她逃不掉的、更华丽的牢笼。
夜店门口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比不上李宸怀抱里的气温那样冰冷刺骨。他一声不吭地将楚晓月塞进跑车的副驾驶座,动作算不上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控制。
林薇颤抖着跑过来,脸色惨白,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看着李宸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蝇:「李教授!晓月她……」
话没说完,李宸就重重地甩上了车门,那声巨响像一记耳光,打得林薇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不敢再多说,只好小心翼翼地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发出低沉的怒吼。
李宸猛地一脚油门,跑车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将身后那片灯红酒绿的喧嚣抛得越来越远。
林薇坐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看着前排两人的背影,一个紧绷得像一块铁,一个缩在座位里,渺小又脆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宸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敲打在林薇和楚晓月的心上。
他目视前方,似乎只是在随口问一句。
「喝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一道最后的通牒。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楚晓月,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她知道,这不是在问她,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将直接决定今晚这场风暴的烈度。
楚晓月的身体在座椅里缩得更紧了,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仿佛没有听见。她只是轻轻地、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陌生男人的味道和那种虚假的甜味。
车子在宁静的别墅区道路上行驶,速度逐渐放缓,但车厢内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林薇看着缩在副驾座,仿佛灵魂出窍的楚晓月,心里又急又疼。她忍不住从后座探过身,轻轻拉了拉楚晓月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哀求。
「晓月,妳清醒一点好不好,叶凡会担心……」
「叶凡」这两个字,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柴,瞬间引爆了沉默中弥漫的火药味。
李宸猛地踩下刹车,跑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在路边急停。惯性让林薇和楚晓月都朝前扑去,又被安全带狠狠地勒了回来。
车内一片死寂。
林薇吓得脸色惨白,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提起另一个男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宸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怒的表现。他只是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林薇。那眼神,冰冷、锐利,像两把能穿透人心的手术刀,让林薇的血液瞬间凝固。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座,拉开了林薇旁边的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李宸没有看林薇,他的目光落在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楚晓月身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后座的林薇,吐出了两个字。
「下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林薇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李宸那张阴沉的脸,又看了看始终没有回头的楚晓月,最终只能颤抖着解开安全带,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在她关上车门的前一秒,她听到李宸对前排的楚晓月说了句话。
「坐到后面来。」
他要独自一人,和他这个彻底失控的、宝贝的收藏品,待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