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的飞快,楚晓月已经十八岁了,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公主,李宸这时候也四十五岁了。楚冥修带着曲诺诺出国旅游,好几年没回来。
阳光穿过李宸书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旧书页的淡淡气味。他已经凝视着相框很久很久,那里面是十八岁的楚晓月穿着学士服的照片,笑着的眉眼弯弯,像极了曲诺诺年轻时的模样。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四十五岁的李宸脸上几乎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曾经温润如水的眼眸,如今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寂寥。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声轻柔的呼唤在门口响起,晓月抱着几本书探头进来,看到父亲失神的样子,她有些担心地皱起眉头。
「爸爸,你又在看妈妈的照片了吗?」
李宸迅速收回手,擡起头,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微笑,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只是晓月的错觉。
「没有,只是在想,我们晓月长得真快,已经是准大学生了。」他站起身,走向女儿,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书,「今天学校还顺利吗?」
「嗯!爸爸,老师还表扬我,说我画画很厉害!」
李宸的温柔笑意加深了,他伸手轻轻帮晓月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的温度让女儿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是吗?我们家的画家又被老师称赞了啊。」他拿过晓月抱在怀里的画板,画上是栩栩如生的向日葵,色彩明亮,笔触充满生命力,「爸爸就知道,我的晓月最棒了。」
他将画板立在一旁的柜子上,那里已经摆放了好几幅晓月的作品,每一幅他都妥善保存。他转过身,看着女儿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那为了庆祝我们的小画家得到表扬,今天想去哪里庆祝?想吃的任何东西,爸爸都带你去。」
晓月立刻开心地跳了起来,抱住李宸的手臂。
「我想吃海鲜!我想去海边那家新开的餐厅!听说那里的夜景超美的!」
李宸宠溺地笑了,伸手揉了揉晓月的头发。
「好,都听我们小公主的。」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那妳先上楼换件漂亮的衣服,爸爸去车库开车,等一下就出发。」
晓月开心地应了一声,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上楼,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
直到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李宸脸上那抹温柔的笑容才慢慢淡去。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泳池,水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一如多年前,曲诺诺曾经在这里笑着向他泼水的样子。他拿出手机,指划着屏幕,打开了一个加密的相簿,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曲诺诺十九岁时的样子,笑得灿烂又天真,仿佛全世界最美好的事物都聚集在她身上。
他看着照片里的那张脸,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屏幕,久久没有移开。
「宸,你就是养父,没必要守在这里。」柳吟有时候会来,都看不下去。
柳吟的声音冷不防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清冷和不耐。她靠在书房门框上,双臂环胸,看着李宸那副执迷不悟的模样,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
李宸缓缓擡起头,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沉稳温和的教授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过去中的男人只是一场幻影。
「我只是陪晓月。」他平静地回答,将手机反扣在桌上,阻挡了那道追随了十几年的目光。
柳吟轻哼一声,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陪晓月?李宸,你骗得了她,骗得了我吗?」她停在桌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曲诺诺不会回来了,楚冥修把她看得比命还重。你这样守着,算什么?一个自以为是的备胎?」
李宸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擡起眼,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柳吟,这是我的事。」
「这也是晓月的事!」柳吟的音量提高了一些,语气带着愤怒,「你让她活在母亲的影子里,你对她公平吗?你给她的是父爱,还是对另一个女人的移情?」
李宸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因为他突兀的动作而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几年来维持的温和假面在柳吟尖锐的质问下寸寸碎裂。
「我对晓月的爱没你想的那么脏!」他几乎是吼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眶泛起一层薄红,像一头被触碰到逆鳞的困兽。
柳吟被他这副样子惊得退了半步,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冷笑一声。
「脏?你确定吗?李宸,你敢看着自己的心说,你每天看着那张和曲诺诺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没有把她当成替身吗?你教她画画,带她去所有你们去过的地方,你这是在养女儿,还是在培养下一个曲诺诺?」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李宸最脆弱的地方。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反驳。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李宸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柳吟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刺痛。他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张总是挂着温和面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苍白和破碎。
「你……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最后的恳求。
柳吟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坚定的决心取代。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将整个空间的寂寥都留给了他。
李宸伏在桌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一丝哭声泄漏。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擡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相框。照片里,晓月笑得阳光灿烂,而背景里那个模糊的、笑着的年轻女孩,才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隔着空气描摹着曲诺诺的轮廓。
这时,楼梯口传来晓月轻快的脚步声,她换了一条漂亮的白色连身裙,像只蝴蝶一样跑下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小的贝壳发饰。
「爸爸,你看我这样穿好不好看?我还戴了妳上次陪我买的发饰喔!」她笑吟吟地转了个圈,裙摆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李宸像是被惊醒一般,迅速收回手,抹去脸上所有残存的脆弱情绪,重新戴上那副温柔的父亲面具。他擡起头,看向那张与记忆中的人儿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庞,强挤出一个微笑。
「很好看,我们晓月穿什么都像个小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微的沙哑,但在晓月听来,只是爸爸温柔的惯常表现。
晓月开心地跑到他身边,拉起他的大手晃了晃。
「那我们可以出发了吗?我都饿了!」
李宸顺势站起身,牵住女儿温暖的小手,掌心传来的触感真实而灼热。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李宸牵着晓月的手,一同走出了这栋承载了太多回忆与秘密的别墅。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洒在父女俩的身上。他为晓月打开车门,看着她熟练地爬上副驾驶座并自己系好安全带,脸上浮现一抹真实的温柔笑意。
车子平稳地驶离,李宸透过后视镜,看着别墅的轮廓在视野中越变越小,最终消失不见。他没有再回头,只是专注地开着车,空调里流泻出晓月喜欢的轻快音乐。
「爸爸,我们今天去海边可以堆沙堡吗?」晓月偏着头,兴奋地问道,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李宸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洒在她年轻的脸庞上,美好得不真实。他心中的阴霾被女儿天真的笑语驱散了些许。
「好,想堆多大的都可以。爸爸今天一下午都陪着妳。」
得到肯定的答复,晓月开心地拍了拍手,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开始计划着等一下的沙堡要怎么堆才最漂亮。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李宸的心情也轻松了几分,至少在这一刻,他只是个想让女儿开心的父亲。
车子沿着海岸公路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晓月的兴奋丝毫未减,她摇下车窗,让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口中发出清脆的笑声。
「爸爸!你闻,是大海的味道!」
李宸放慢了车速,侧脸看着她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和泛红的脸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这个样子,像极了那年夏天,他第一次带曲诺诺来海边时的模样。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细微的疼痛蔓延开来,但他很快就将这份情绪压下,转而专注于眼前女儿的笑脸。
「是啊,我们很快就到了。」他温声回应,伸手将车窗升起一些,免得海风太凉让她着凉。
车子在一家看得见海景的餐厅前停下。李宸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座为晓月开门,像个绅士一样对她伸出手。
「来吧,我的小公主,肚子是不是已经在叫了?」
晓月笑着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跳下车,立刻就被眼前壮观的海景吸引住了。金色的沙滩、拍打着礁石的白色浪花,还有远方海天一色的美景,都让她看得入了迷。
李宸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向那片无垠的蓝,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那年,曲诺诺也是这样,赤着脚丫在沙滩上追逐浪花,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他的心里一阵刺痛,但随即被身边女儿拉扯衣角的力道拉回现实。
「爸爸,我们快去吃吧!那边的座位好像可以看到整片海耶!」晓月指着餐厅户外区一个靠栏杆的位置,兴奋地摇晃着他的手臂。
李宸回过神,低头对她温柔一笑,收敛起所有失落的情绪。「好,就坐那里。」
两人走到位置上坐下,微咸的海风轻轻拂过。李宸将菜单推到晓月面前。
「想吃什么就点,今天爸爸请客。」他宠溺地说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她认真研究菜单的样子,仿佛想将这一刻深深刻在脑海里。
「我要海鲜焗饭!还有……还有这个芒果冰沙!」晓月指着菜单上的图片,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宸点点头,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点餐。在等待上菜的期间,晓月没有安分地坐着,而是趴在栏杆上,看着下方沙滩上嬉戏的人们,不时发出雀跃的惊呼。李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悠远而复杂。
服务生很快就将海鲜焗饭和芒果冰沙送了上来。金黄色的芝士覆盖在饱满的米饭上,香气四溢;冰沙则盛在透明的高脚杯里,顶上还点缀着新鲜芒果块和一小把阳伞,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哇!看起来好好吃!」晓月发出一声欢呼,拿起勺子就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口焗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李宸温柔地问,自己则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女儿的脸。
「嗯!超好吃的!爸爸你也要吃啊!」她说着,又挖了一勺,伸到李宸的嘴边。
李宸愣了一下,随即张口吃下,嘴里满是女儿投喂的食物,心里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他记得,很多年前,在同一片海边,曲诺诺也曾这样,抢着要把自己认为最好吃的东西喂给他。
「好甜的芒果冰沙!」晓月吃了几口饭,又转向冰沙,酸甜冰凉的味道让她幸福地晃了晃脚。
李宸看着她,轻声说:「慢点吃,没人跟妳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晓月说,又像是在对另一个时空的某个人说。晓月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世界里,没有注意到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深沉的思念与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