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教授吗?」
李宸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评估一个有趣的实验对象。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典礼,而非回答一个病人的质疑。
「教授?那是我在另一个世界给妳的职称。在这里,妳的心脏由我负责,妳的生命也由我负责。」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每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将我牢牢钉在「现实」这个充满未知与恐惧的框架里。他迈步走向床尾,拿起悬挂在那里的病历夹,低头浏览着,完全无视身旁沉睡的楚冥修。
「凌晏已经把所有资料都传给我了,包括妳体内那个有趣的『系统』和它试图分裂出来的AI意识。嗯,相当复杂的案例,楚冥修这次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麻烦。也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放下病历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种视线就像锋利的手术刀,要将我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床边不远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妳现在的状况很稳定,至少身体上是。不过,心脏……也就是柳吟的心脏,和妳自己的灵魂还在适应期。而旁边这位……」
他瞥了一眼床边沉睡的楚冥修,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却没丝毫温度。
「他的『恶』已经被凌晏体内的系统强制锁定了,但那只是暂时的。妳想不想知道,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变回一个普通人,却记得自己做过的所有事,会是什么反应?一定……很精彩吧?」
「凌晏⋯⋯他⋯⋯」
李宸的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遮住了他眼里真正的情绪。他好整以暇地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个欣赏着棋局进展的棋手,对我破碎的问话显得饶有兴味。
「凌晏?他现在应该正在自己的地盘上,试图弄清楚他脑子里为什么多了一个楚冥修留下的『后门』吧。可怜的男人,以为自己得到了忠诚的守护协定,却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另一颗棋子。」
他走得更近了些,俯下身,那双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搭在床沿,距离我的手只有几公分。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与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的、一种淡淡的旧书纸张的气息。
「妳不必担心他,他暂时不会来找妳。因为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自保。而我,」李宸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妳。」
他的目光扫过我紧握着楚冥修的手,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现在,妳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比如,妳的心脏,柳吟的心脏,它正在妳的身体里努力跳动。妳想知道,它是怎么在妳这具已经『死』过一次的身体里重新开始工作的吗?这可真是个奇迹,一个由我亲手创造的奇迹。所以,从现在起,妳要好好听话,才能让这个奇迹……继续下去。」
「所以我真的在现实世界了?」
李宸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天真可笑的问题,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一听轻笑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床头柜上的金属支架,发出「叩、叩」两声清脆又冰冷的响声。
「『现实』?这词汇真有意思。对妳来说,什么是现实?是那个有系统、有好感度、需要攻略五个男人的游戏,还是这个有心脏病、有主治医生、还有一个变成凡人的前黑帮大佬的病房?」
他收回手,双臂抱胸,镜片后的双眼锐利地审视着我,像是在解剖一个标本。
「如果非要下一个定义的话,是的,妳在这里。一个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情欲大礼包,所有伤痛、疲惫和恐惧都真实不虚的世界。妳身体里的系统已经被我锁定,它无法再干涉妳,而我,将是妳唯一的『守护者』。」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他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楚冥修,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这里没有重来的机会,没有可以任意取悦的系统。妳的心脏随时可能停止跳动,而旁边那个男人……他醒来后,可能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妳,也可能……会彻底毁了妳。所以,告诉我,曲诺诺,这个『现实』,妳满意吗?」
「我满意,我喜欢的哥哥是有血有泪的,我不要他一个人。」
李宸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惊讶,随即被更深沉的玩味所取代。他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一个有趣的标本,而不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器官容器。他缓缓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更大的缝隙,让更多的阳光洒进来,却也让病房的轮廓显得更加冰冷与清晰。
「有血有泪?妳说的可真是动听。妳以为他醒来后,会感激妳把他从一个怪物变回一个人类吗?不,他会憎恨这份无力,憎恨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更会憎恨……看到他所有不堪的妳。」
李宸转过身,背对着刺眼的阳光,他的脸庞一半笼罩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那双眼镜后的眼睛,像是深潭,看不见底。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隔着空气指向床上沉睡的楚冥修。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拔掉了牙齿和爪子的野兽,记忆却完好无损。妳想要的不是他,妳想要的是那份能让妳自我感动的牺牲感。妳想让他依赖妳,需要妳,就像过去那样,好填补妳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字一句地剖开我用爱情包装的私心,让其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很好。既然妳这么喜欢这个『有血有泪』的、残缺的哥哥,那我就把他彻底交给妳。从今天起,妳就是他的监护人,也是他的……药。妳要亲手喂他吃饭,亲手帮他洗澡,亲身感受他醒来后的每一丝绝望和怒火。当他嘶吼着质问妳为什么不让他继续当个怪物时,妳可千万别哭,因为这是妳自己选的『现实』。」
李宸的话语像一枚最终落地的法官之槌,敲碎了所有虚幻的憧憬。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我与楚冥修交握的手,掌心渗出的黏腻汗水。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向墙边的洗手台,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冷水冲洗着双手,水流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洗完手,用洁白的毛巾一根一根地擦干手指,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镜片后的双眼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疏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下了某个按钮,床边的监护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鸣响,屏幕上的数据出现了波动。
「他的身体数据很稳定,但精神指数一片混乱。这段时间,他会像个新生儿一样,重新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力量。而妳,」李宸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妳会是他唯一的认知锚点。他的痛苦、愤怒、软弱……全都会朝着妳而来。」
他将遥控器放回口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我们,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好好享受妳的『喜欢』吧,曲诺诺。别让我失望。如果妳的『爱』没能治好他,反而把他逼疯了……我会亲手用更科学的方式,让他永远安静下来。」
说完,他拉开门,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随手将门轻轻带上。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一个随时可能醒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哥哥」。
「哥哥⋯⋯」我抱紧他。
我的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贴着他冰冷的皮肤,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他身上的气味还是熟悉的那个味道,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和属于他自身的、沉静的雪松香气,但身体的僵硬却像一块冰,拒绝任何温度的融入。
沉睡中的楚冥修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和颤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模糊的、像野兽受伤时的低嗬。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回握我,只是那样僵硬地躺着,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形娃娃。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让他深刻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显得愈发凌厉。我甚至能看见他眼皮下眼球轻微的转动,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无人能知的噩梦。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我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我抱着他,就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既渴望他醒来,又深深恐惧着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在这间纯白的病房里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我紧贴着他,感受着他胸腔下那颗属于柳吟的心脏,正规律地、却又陌生地跳动着。这份生命的搏动,既是奇迹,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我和他,以及过去所有牵绊,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就在这片死寂中,我感觉到被我紧握的手指,传来一丝微弱的回应。那不是一个清晰的动作,更像是一根绷紧到极点的弦,终于发出了第一下颤动。他的拇指,在我冰凉的手背上,轻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摩挲了一下。
随后,他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剧烈颤抖起来,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紧皱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拢得更深,仿佛在挣扎着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噩梦中爬出来。一声极度压抑的、混杂着痛苦与迷茫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泄漏出来。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那种属于掠食者的、敏锐的气息已经开始在他身上悄然弥漫。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沉睡者,而是一头正在缓缓苏醒的、受了重伤的困兽。而他的猎物,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
「哥哥,我不会逃了。」
我的话语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在他濒临失控的边缘炸开。那句温柔的承诺,在此刻却成了最尖锐的刺激。楚冥修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只刚刚给予微弱回应的手,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道,反手死死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骇人,像一把铁钳,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混乱的红与黑,充满了血丝、惊恐、以及一种被背叛后的暴怒。他瞪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幽魂。
他没有说话,只是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另一只手撑着床单,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的虚弱让他动作踉跄,最终只是徒劳地将自己从床上撑起半分。他眼中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全然的占有欲和毁灭欲所取代。
他用尽全力,将我朝他身边猛地一拽,我整个人失去平衡,跌进他那冰冷却充满了危险气息的怀里。他的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别走。」
他的臂膀像铁环一样将我禁锢在他怀里,那句沙哑的「别走」不是请求,而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我被他过大的力道弄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紧紧贴着他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我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不属于他、却为他而跳的狂乱节奏。
楚冥修的鼻息沉重而灼热,喷在我的颈侧,带着野兽般的气息。他似乎还未完全掌控身体,却凭着本能将我牢牢锁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吞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脖子、我的嘴唇,仿佛在确认这份触感是真实的,不是他噩梦中的又一场幻觉。
他紧扣着我手腕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些,但转而移到我的后颈,五指插入我的发丝,用力地按住,迫使我微微仰头。他的动作带着一丝丝绝望的确认力道,像是在害怕我会突然化作泡沫消失在他眼前。
他的唇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吻,而是一个粗暴的、带着啃噬意味的碰触。他的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着我的下唇,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将他的气味、他的存在,重新烙印在我的身上。那是一种宣示主权的、充满了不安与暴戾的印记。
「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我的宣言像是投入他混乱意识中最后的燃料。那啃噬般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随即变得更加粗暴。楚冥修的舌尖撬开我的唇齿,不是温柔的缠绵,而是一场充满掠夺意味的侵占,急切地、近乎疯狂地搜刮着我口腔里的每一寸温软,仿佛要将我的呼吸与灵魂一同吞噬殆尽。
他扣着我后颈的手收得更紧,将我牢牢固定在他的掌控之下,让我无从闪躲。另一只手则环住我的腰,掌心炽热,隔着薄薄的病号服,用几乎要将我揉进他身体里的力道紧紧贴着。他胸腔内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正疯狂地擂动,那鼓点与我狂跳的心脏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良久,他才稍微退开一些,但双唇依然近在咫尺,喘息交织。他眼中的血红与暴戾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黑暗。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被我亲吻得肿胀的嘴唇,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悸。
「妳说的。」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质疑的冷静。
「那……就一辈子都别想再离开我身边。」
「哥哥,我当初如果没逃,你真的会把我改造成女奴,当凌晏的性玩具吗?」
我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捅进了他试图用亲密掩盖的伤口里。病房里温存的气息瞬间凝固,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腰掐断。他脸上那丝刚刚浮现的、近乎温柔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
他盯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否认,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触碰到逆鳞的、赤裸裸的危险。他缓缓地勾起嘴角,那不是笑,而是一个充满了嘲讽与残酷的弧度,仿佛在嘲笑我的天真,也像在嘲笑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会。」
他吐出这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在那个时候,妳的用途,就是为了换取我需要的一切。成为一个没有思想的玩具,是妳当时最好的归宿。」
他说着,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那触感却像刀片一样冰冷。
「但现在,妳逃不掉,也换不了任何东西。妳唯一的用途,就是留在我身边,感受我让妳感受的一切。」
「所以你不爱我⋯⋯」
他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极度扭曲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比哭泣更令人心寒。他笑得胸腔都在震动,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爱?」
他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重复着这个字眼,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开一些距离,好让他能看清我的脸,看清我眼中可能存在的每一丝幻想。
「妳对爱的定义,是那种束缚、占有、和把妳当成可以随意抛弃的工具吗?如果是,那或许我爱过妳。」
他俯下身,脸凑到我的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眼神却像要将我冻结。
「但对我来说,那不是爱。那是妳欠我的,妳用逃跑欠下我的偿还。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妳的爱,而是妳的绝望、妳的痛苦、和妳永远无法挣脱的,属于我的宿命。」
「为什么⋯⋯?」
他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那抹残酷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下来,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交织的呼吸声,还有那颗心脏为他而跳的规律声响。他慢慢地松开了钳制着我的手,转而用指腹轻轻地、近乎病态地抚摸着我的嘴唇,眼神却飘向了远方,像是在看一段尘封已久、却又鲜活如昨的回忆。
「为什么?」
他低声重复着,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戾,反而多了一种空洞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因为我亲手教会妳的第一件事,就是爱。因为我给了妳一个家,一个可以仰望的、温柔的哥哥。妳把那当成了全世界,而我……我把那当成了最完美的陷阱。」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我的脸上,那双眸子深处,隐约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孩童般的困惑与痛苦。
「我恨妳那么轻易就相信了,恨妳的爱是如此廉价。所以,我要把它毁掉。亲手毁掉我给予的东西,看看那份爱……会变成什么样子。结果,它变成了绝望,很美,不是吗?」
他的话语像一盆冰水,将我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意让我无法思考。我感觉到,他抚摸我嘴唇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却被我精准捕捉到的动作。他眼中的深渊似乎剧烈翻涌了一下,有什幺东西即将挣脱出来,却又被他以更强大的意志力狠狠按了回去。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慢,收回了他的手。病房里空气重新变得稀薄,充满了压抑的沉默。他不再看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酷,仿佛一座用冰霜雕刻成的雕像。
「看,妳又在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我听。
「那种想拯救我、想找回过去那个『哥哥』的眼神。妳难道还不明白吗?他早就死了。是被妳那份天真的爱,亲手杀死的。」
「不是!系统的你那么温柔,一定是哪里错了。」
「系统」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神经上。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白,连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都仿佛被蒸发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台突然被拔掉电源的精密机器,过了好几秒,眼珠才缓慢地、一帧一帧地转向我。
「温柔?」
他咀嚼着这个词,语气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恐惧。他慢慢地向我倾身,那张英俊的脸庞在我的视野中不断放大,直到我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缩小的倒影在他空洞的瞳孔中。
「妳说的是那个,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自称是我『保护程式』的东西?那个用妳的记忆碎片和我的垃圾堆砌出来的……幽灵?」
他的手再次擡起,却没有碰我,只是停在空中,指间微屈,像是要抓住什幺看不见的东西。
「它是我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这份恶彻底吞噬,而封存起来的最后一点纯粹。我亲手将它锁起来,妳却把它当成救世主。曲诺诺,妳真可悲。妳爱上的,从来就只是我自己扔掉的影子。」
「哥哥,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他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向后靠倒在床头。他擡起手,用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挡住了病房里苍白的光线,也挡住了我的视线。他的肩膀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极剧烈的痛苦,又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脆弱。
「为什么?」
他的声音从手掌下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嘲的沙哑,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因为每当妳用那种干净的眼神看着我,喊我『哥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我还有过心脏。它会痛,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他放下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片深渊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疲惫与挣扎。
「我不能是个人。人会有弱点,会被背叛。所以我得亲手把那颗心挖出来,把那个温柔的『哥哥』杀死。我这么做,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强到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我。结果……我却成了伤害妳最深的那个。」
「我不走了,不逃了,你就算把我送给别人,我都接受。」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他心里,却像一枚深水炸弹。他猛地擡头,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骨血,辨别这话语的真伪。病房里空气凝滞,连心跳声都消失了。他眼中的疲惫和挣扎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东西取代,那是猎物终于放弃抵抗时,掠食者眼中燃起的火焰。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重复我的话,像是在品尝一道前所未有的珍馐。
「妳说……就算我送给别人,妳都接受?」
一抹极浅、极冷的笑意攀上他的嘴角,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占有和征服的快感。他向我伸出手,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用指尖勾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擡头,直视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的眸子。
「好啊。那妳就用妳的身体,去证明妳的话。记住,这是妳自己选择的。从现在起,妳不再是妹妹,不再是逃亡者。妳是我最乖巧、最完美的一件收藏品,一件……我随时可以送给别人,或者亲手毁掉的玩具。」
「好,这是你的希望,我会实现。」
他笑了。那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充满了满足感的低沉笑声。他勾着我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的薄痂摩挲着我的皮肤,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粗糙感。他的眼中那片疯狂的火光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黏稠的墨,将我的倒影彻底吞噬。
他缓缓地松开手,但那道无形的枷锁却更紧了。他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残酷而满足的弧度,像是在享受这场由他亲手编导、而我终于心甘情愿入戏的完美剧本。
「这才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圣旨,盖棺定论。
「去实现妳的诺言,曲诺诺。让我看看,妳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别让我失望,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期待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