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晦极生明 冬尽逢春

新月生晕(强制)
新月生晕(强制)
已完结 棠梨花楹白杨树

“……覃怀郡一带连降大雪,已经三日未歇,压塌民房两千余间……”

“覃怀?那地方向来少雪,何至于压塌民居?”

“世子有所不知。正因为覃怀郡常年少雪,屋舍修造轻薄,不设重梁。此番雪势骤急,百姓毫无防备,灾情尤甚……”

“可有仓廪可赈?冻毙多少?”

“各州府已经开仓,只是仓廪不实。白河、桑干两河俱已封冻,粮船困在通济闸,进退不得。户部初核,冻毙者已过八百……这还只是呈报上来的。有些村子路断了好几日,消息递不出,等雪化了……只怕不止这个数。”

“……陛下那边怎幺说?”

“陛下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今早又在昭德殿召集群臣共议。户部决议改调陆路,从京郊各州县急征骡马,转运粮草。”

“昭武王府的靖城军就在西郊大营,我可以先调八百精壮,携军中重铲与驮马助役。此事紧急,我自会向父王禀明。你且先去昭德殿复命,我稍后便到……”

……

昭华殿的地龙烧得很足,上好的鸾香碳聚在樽炉里,腾起丝丝缕缕极淡的青烟,名贵的沉水一点点在暖融的空气里化开,把吐息都烘得发软,温吞的热意熏得人发困。

可姜宛辞睡不着。

绥阳少雪。她长到七岁,只见过三场像样的雪,今年的雪也格外的不同。

她趴在窗边,把脸贴在冰凉的棂格上往外看。

早上出门时,天上不过零星几点白意,混在细雨里,一落地就化。姜珩哥哥离开后,那雪就得了号令一般渐渐绵密起来,纷纷扬扬。到现在铺天盖地地从铅灰色的天穹倾泻下来,像有人在九重天上打翻了满筛的鹅绒。

姜宛辞的心一直跳得很急,像揣了一只受惊的麻雀,扑棱棱地撞着胸口,撞了一整个下午。

“冻毙八百……”

她不知道八百是多少人。

昭华殿的宫女加上嬷嬷一共十六个。逢年节宫宴,各宫的人乌泱泱挤在殿外候赏,母妃说那是“上百人”,她踮起脚使劲望去,只看见一片攒动的头顶。

上百人就已经那样多了。

八百——是多少个上百人?

她从没见过冻死的人。

此刻那八百个人正在她脑子里排成了一长队。

他们穿什幺衣服?他们住在什幺样的房子里?屋子塌了……他们是不是只能站在雪地里?

殿里的炭火从早烧到晚,她都觉得冬天好长,怎幺也等不到立春。

“噼啪——”

炭火燃烧爆开轻响。

姜宛辞惊地一抖,看向殿角的鎏金樽炉,火星子溅出来一粒,落在炉边的云纹砖上,很快就暗下去。

她怔怔盯着那粒熄灭的火星。

她呆在暖殿里,脚下是烧热的地龙,炉里是通红的炭火。

——可外面有人正因寒冷而死去。

叮——

风铃响了起来。

她猛地擡起头,殿门半敞着,母妃正立在门边,掀起的帷帐被人轻轻放下,檐下的风吹得那串青晶石风铃悠悠转了个圈,六棱薄片明灭闪烁。

“宛辞?”

淑妃有些惊讶,快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托住她的脸。她指尖带着屋外的凉意,反而衬得掌中小脸越发烫了。

“怎幺哭了?”

额头贴上了额头,淑妃稍稍退开,眉头微蹙,担忧更甚:“没发热……这是怎幺了?”

“母妃……”

“嗯?”

姜宛辞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她的衣襟,可嘴一张,那些憋了一下午的话就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东边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这样的大雪要下多久?”

“东边的人有炭烧吗?”

“他们的屋子都塌了……雪地里是不是生不起火?”

“覃怀……还会再死多少人?”

她抓着母妃衣袖的手越攥越紧,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幺。

淑妃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张仰起的小脸。年幼的女儿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幺都照得进去——照进一场她从没见过的大雪与那些她素不相识的人。

“宛辞问的这样多,”淑妃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柔缓,“母妃也答不上来。”

姜宛辞抓着她衣袖的手顿时紧了紧。

“可你父皇已经在想办法了。”

“百姓受灾,你父皇会管,朝廷会管。拨粮、开仓、派人去救……能做的事,眼下都在做。”

“宛辞你要知道——‘飘风不终朝,骤雨无终日。’再大的风、再急的雨,都有停的时候。雪也是一样。春天会来的,没有什幺是过不去的。”

姜宛辞静静地听着,母妃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可透过母妃宽大的袍袖缝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雪片子密密地往下落。

她仰起脸,“可是……”

心口缠绕的话憋得她连喘息都觉得难过。

“有的人已经被冻死在雪地里了。他们的春天在哪呢?”

淑妃一滞。良久,她才轻轻叹出一口气,指尖从女儿发梢滑下来,温柔地替她理平鬓角。

“是。”

“覃怀郡已经死了八百多人。还会死更多。他们确实等不到春天了。”

“所以你父皇和那些大臣们,才要日夜商议,”淑妃说:“我们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不被冻死——那是天灾,人力终究有限。”

“我们要做的,是让更多人能撑过这个冬天。”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樽炉里时断时续的轻响,和檐外雪粒簌簌落在瓦上的声音。

姜宛辞盯着母妃袖子上好看繁复的纹样,声音闷闷的。

“父皇是不是很辛苦?我听人讲父皇已经几天没合眼了。”

淑妃垂眸看她。

“宛辞不是想让更多的人活到春天吗?”

姜宛辞点点头。

“要想让更多人活到那一天,就得有人迎着风走。”淑妃说,“迎着风走的人怎幺会不辛苦?”

“迎着风走?”姜宛辞小声重复。

“对。”淑妃轻刮了刮她的脸蛋,“你父皇两天没合眼,是因为他在迎着风走。那些大臣们在昭德殿里议事,也是在迎着风走。你珩哥哥请兵运粮、铲雪开路——都是在迎着风走。”

姜宛辞将手里的袖子绞得更紧,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眼泪。

“但是迎着风走路,很冷,也很难。”

“是很冷,也很难。”

淑妃的目光像晨旭一般温煦而柔和。

“可若没有人迎着风走,那些被困在风雪里的人,又该指望谁呢?”

“这是你父皇、宗亲与臣子们该承担的责任。雪灾要管,旱灾要管。哪里有人吃不上饭、穿不上衣,都要有人站出来管。”

母妃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慢慢梳着。那温缓的力道,把姜宛辞胸口乱糟糟的东西一点点压平,捋顺。

她靠在母妃怀里,喉咙发酸,心口也发酸。

“我……我想帮父皇。我想帮阿珩哥哥,我想帮那些正在挨冻的人……可是我不知道怎幺帮。”

淑妃笑了起来。

“宛辞现在就在帮你父皇啊。”

“我……做什幺了?”

“我的宛辞在难过,”淑妃说,“为那些你本不认识的人难过。”

“这说明我的女儿心里装得下他们。”

她轻轻点了点姜宛辞的心口。

“一个想要将来能迎着风走的人,首先要有一颗记得风雪的心。”

“能心系百姓,这是好事。”

“但是宛辞现在还这样小。你现在应该先把身体养好,把书读好,把该学的都学会——只要你记得他们,将来长大了,自然知道该往哪儿走。”

姜宛辞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还是很难过。

难过那些等不到立春的人,难过夙夜忧劳的父皇,难过阿珩哥哥明天又要走了,难过她什幺都做不了。

可母妃的话像檐下的细水,悄悄地流进心底,把那些凌乱的忧惧一点一点带走。

雪粒还在簌簌落在瓦上,落满庭除,模糊了宫墙。把整个昭华殿都裹进一团巨大的、毛茸茸的沉寂里。

她把脸埋回母妃的衣襟,轻嗅着母妃身上熟悉的苏合香。

那香气温温软软的,像夏日午后晒过的被子。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

“母妃……还有七天就要立春了。先生说立春之后,东风解冻,蛰虫始振。可现在天寒地冻,为什幺雪还没化呢?”

“天再冷,总有暖的时候。冬天再长,春天也一定会来。”

“母妃怎幺知道?”

“因为四季轮转,天地有常。等到东风到来,坚冰会化成春水,到时候绿草蔓生,百卉争芳……这是不变的规律。”

姜宛辞窝在母妃怀里,像一只被拢进羽翼下的雏鸟。

胸口那只麻雀终于安静了下来。

天灾总会过去。

冰雪会消融。

被雪压塌的房子会被重新盖起来。

姜泠妹妹会在日暖风恬的春日来见她。

她和姜珩哥哥会在下一次凯旋时重逢。

掉落的牙齿会长出来。

她会看着哥哥们建功立业,姊妹们各展其华,也会陪着年幼的八弟慢慢长大成人。

父皇勤勉爱民,母妃端和温婉,她会在父皇母妃的爱护下,好好地长大。

兄弟姊妹会永远守在她身边。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难挨的秋天在溃败与仓皇中远去,她的国家覆灭在晦暗的秋冬交接之时,此后的人生只剩下混沌的寒冬。

疾风骤雨何其漫长。

骨头都被冻透之后,连绝望都变得麻木。

晦极生明,冬尽逢春。

母妃,你告诉我的规律好像不可尽信。

春天?

她大概再也没有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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