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晏话音刚落,花落吟眼底残存的余韵已悄然褪去。当目光触及那双好看的眉眼,她忽然绽开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奴家挺满意的,你把这个签了吧。”
花落吟轻擡素手,将散乱的衣襟细细整理,起身时广袖轻拂,拾起案角那一纸契,缓步递至方晏面前。
方晏拿起一看,眉间神色由起初的风轻云淡逐渐化为凝重,旋即恢复淡然,擡首启唇道:“在下并非不想负责,可这条款……未免过于苛刻了吧?”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数条规定,其中有半数是对她不利的限制。
上面很多限制她都可以不在意,唯有三点:其一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出兰陵城必须是在陪同花落吟的情况下;其二是大部分事情上对其言听计从:其三便是不准沾花惹草。
把她当狗训呢?何况寻常的狗都未尝有这般劳碌。
“恕不奉陪。”
方晏勾唇笑了,迎着花落吟渐渐沉下来的目光,将这纸契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
“呵…”花落吟眸光轻扫过飘零的废纸,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冷哼一声,眉间那抹妩媚骤然凝成寒霜,声色清冷,“还怪有骨气,若执意要走,以阁下的武功,城主府拦不住你。”
“本官也非自讨无趣之人,只是你今日踏出这城主府,若有再见之缘,我们便是形同陌路。”
花落吟毫不在意道,径自落于桌案前批起了折子,仿佛方才的旖旎风光皆是假象。
“谢城主揭过之恩,在下告辞。”
说罢,方晏直接从窗沿处翻身,一跃而下。动作连贯,毫不拖泥带水。
一个时辰后——
身着白色胡服的少女微微低首,战战兢兢地耸立于桌案前。
妖冶女子笑容不明,执笔的玉手停顿,静静望着对方颇为乖张的模样。
“怎幺,后悔了?”花落吟暗笑一声,撑着脸颊,打趣道。
“我…有一笔交易,不知城主大人意下……”
“你且将本官先前拟定的契书复抄一式,朱砂钤印完备后,再来与本官细论交易。”对方漫不经心的语调如冰棱坠地,生生截断了方晏未尽之言。
“……”方晏一语不发,内心直呼造孽。
忆起这一个时辰间发生的事,她的脸颊倏然一红,蔓延至耳根,内心有些后悔——真是着了漂亮女子的道!
她迟早要在女子身上吃大亏,方晏内心忽起警兆,无奈暗叹。
时光回溯,一个时辰前——
方晏颇有心事地踏着房瓦,手中提着糕点,行在回客栈的路上。
好不容易搭上城主线,她却未能得到什幺有用信息,方晏有些惋惜地想着。
但惋惜过后,又是释然——城主不把她当人,只是想要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罢了,没什幺可惜的。
再说,她见识过城主大人的风情万种,并非毫无收获。
想着,方晏心情豁然开朗,加快步伐,踏着轻功飞奔而去。
微风轻曳,拂过少女鬓边青丝;明媚的阳光打在方晏面庞,映出少年眉目间的意气风发,似春日初升的朝阳,灼灼其华。
方晏还没多享受这阵风,不远处酒楼里的动静吸引了她。
“清漪?”方晏轻挑眉梢,呢喃出声,视线却下意识瞥向对方身旁的男人,眉头微蹙。
随后,她敛去气息,悄无声息地趋近过去。
“小姐,您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那中年男子面色红润,气质沉稳,他微微躬身,对少女说话的语气恭敬有加,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
“我知晓,是我亦未料到对方会出尔反尔……”
此刻,沈清漪紧握的拳头抵在唇边,偏长的指甲陷入肉里,才将心底那股不甘生生压下。
鲜少尝过的挫败感,恰似秋霜初凝,悄然蔓延,浸透了她平稳的心绪。
她早该料到,男子本性如此,纵是那满眼利益、于商海中逐浪的商贾,亦难改其骨子里的腌臜之欲。
沈铮默然凝眸,望向这位自幼被他庇护的少女,眸底掠过一丝不忍,然此情稍纵即逝,旋即被其敛入眼底。
他几不可查地轻摇了摇头,暗自嗟叹自家小姐还是太过年轻。
包间内的空气凝固了许久许久,沈清漪敛去眸中情绪,平静地擡首,语气中透着一股疲惫,更多的是坚定。
“沈叔,我已想通,此番便随您归去。”
言罢,她垂眸敛目,心中已开始细细盘算着归家之后该如何应付父亲。
“等等。”一道清亮的声音遽然响起,清晰落入包间内的二人耳中。
“谁!?”
沈铮瞳孔一缩,陡然间变得锐利起来,抽出随身携带的长刀,寻着声源方向望去。
但见微风轻拂,宛如灵动的仙子翩然而至,一位身着银白胡服的少女映入眼帘,那束起的青丝,随风飘扬,好不自在。
少女正轻盈地蹲在窗沿处,唇角微扬,莞尔笑着面对二人:“我有法子。”
“是你?”
沈铮望着悄无声息出现在那的方晏,眉头皱起。他认得眼前这人——这几日经常在自家小姐周遭徘徊。
作为一个年逾四十、历经世事的男子,沈铮岂会看不出这女娃心中所图?同为女子,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此乃家事,还望小辈妄加干——”
“愿闻其详。”
顿时,沈铮未道尽的话语噎在喉间,咽了下去,无奈偏首看向自家眼眸一亮的小姐,欲言又止。
“你且细细道来,我方才不过是揣测了个大概。”方晏轻擡手,扶了扶侧颈,目光从容地迎向对面两人无言的目光。
待沈清漪细述完毕,方晏恍觉眼前迷雾尽褪,恍然大悟。
——
大炎疆域广袤,分九郡、辖二十四县、统七十二城。七十二位城主各镇一方,以城为守。
中央行封君封城制度,九郡直隶天子,掌郡内诸县;县承郡命,辖城主事。
大炎王朝为控商利,特设皇商之位,以赵、沈、周、钱四族为商界魁首,直隶中央,与郡县分封制形成权力制衡。
沈清漪,作为当今沈家家主的嫡女,唯有两条路可择。
其一,在及笄之后,与其他皇商家族联姻结亲;其二,独自带领商队出城,不借用家族名义,在陌生的城池中成功做成一笔大买卖。
结果便是……交易将成之际,对方忽而背信弃义,不仅要钱,还妄求美色。
尔后,方晏应允相助沈清漪,酬劳任其自定——这般近乎无偿的条件,再度破窗入城主的办公堂。
时辰回到现在——
面对对方那番不讲情面的言语,方晏亦不再顾及颜面,硬着头皮朗声报出条件:“我有法子助你令当今知县去职!”
话语说得直白,花落吟呼吸骤停。
她猛地直起身,眉宇凝成寒霜,掷出一句严肃的质问:“你在拿我寻开心吗?”
“不敢,您应已事先查过我,”方晏平静地微微低首,继而道,“知县二公子被刺伤一事,您应当知晓吧?”
“哦,你做的?”花落吟稍稍冷静,优雅地坐了回去,挑眉看她,忽的,妩媚一笑,“那醉花阁花魁不知所踪又是何人而为呢?”
语气是反问的,语意是肯定的。
方晏额间沁出一些冷汗,她似乎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桃花香气。
她强装镇定地扯谎道:“我救了她,给了些银两放她走了。”
花落吟指尖轻叩案几,只淡淡一笑,便将话题引向下一阶段:“那知县应当恨你吧,你该如何亲近他呢?”
“他派手下来试探我态度了,请给我一些时间,我会给城主您一个满意的答复,报酬只需一个售卖延灵果的名额。”
方晏口直心快地道尽所有话语,便静待花落吟的答复。
“呵呵,”花落吟轻笑一声,眼底泛起一丝狡黠,“名额之事,我可直接应允。且事成之后,报酬再添一份——你来做这知县,不过是挂名,活不用你干,但俸禄还是你的。”
话音未落,花落吟忽然顿住,眸光渐深如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若你七日内未有分毫成果……”她染着蔻丹的手指叩停在桌面,“便签了那份契书,如何?”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