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来到冯·福克斯家族庄园，开门的是上次见到的男仆，他看到我神色有些为难。
“让她进来。”菲利克斯的父亲在楼上喊了一声。
菲利克斯的父亲让我在书房桌子前面对着他坐下，他桌上摊着报纸，他揉着太阳穴，捏了捏鼻梁。
“我猜菲利克斯昨晚在你那里。”
“他昨晚确实来找我，但是准确来说，他住在街角的旅馆，他今晚可能铺着床垫盖着被子住在我家客厅里。冯·福克斯先生，我这次来谈话的目的是希望您说服菲利克斯回家。”
“然后呢？”冯·福克斯先生擡眼，“继续吵架，在扇他一巴掌，然后给他钥匙，继续住在我名下的公寓里，挥霍我的钱在哲学系学习那些毫无用处的东西？你是想让我把他叫回来，还是想来和我论证昨天打他的行为是错误的？”
他的语气只有疲惫。
“我来的目的，只是希望你和菲利克斯可以认真谈话一次，不用威胁，也不用训斥，说出各自内心真实的想法，你们之间的思维和理念存在很多隔阂，可能并不清楚各自内心真正在思考什幺。之前多次爆发争吵很正常。如果对话成功，可以劝菲利克斯回家。目前的情况，对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好处？”
“你认为有哪些坏处？”
“目前的情况是容克贵族家的次子，因为和父亲吵架离家出走，拎着旧皮箱到出租屋找自己的女友。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无论如何包装，都会被认为‘冯·福克斯家族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社交圈任何了解内情的人都会理解为冯·福克斯先生把儿子赶出了家门。您看重家族体面，看重在社交圈的名声，目前的情况对这些没有任何增益。”
“继续说。”
“菲利克斯目前存款不到300马克，扣除床垫被褥分摊的房租和暖气费，这些钱不到两个月就会耗尽，这仅只是在每顿黑面包，一周只吃一次肉的保守估计。菲利克斯从小生活条件优渥，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适应这样的饮食，花销只会更多。他同时可能面对睡眠不足营养不良导致免疫力下降，缺少御寒衣物导致生病的问题。一旦生病，他支付不起医药费，也无法照顾自己。您想用这种方式让他清醒，但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人骤然陷入贫困，会在思想顿悟之前先经历身体的损耗，身体损耗随之而来的是负面情绪。这种情况下，他不会反思只会怨恨你的做法。”
“至于我本人，我的时间，我的空间，我的生活节奏都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模式，一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会打破这种平衡。我花费额外的精力适应它的存在，照顾他的起居，应对他因为感到不适出现的额外的问题，因为他可能的行为改变十几年来习惯的作息，如果他找不到养活自己的工作，我还要支付额外的开销。对我而言是不小的负担，无论是经济还是精神方面。我认为这件事对我们三方的影响构成一个动态恶行循环，您需要对外解释这件事，解释可能造成曲解；贵族社交圈对于这件事的闲言碎语可能让菲利克斯的心情更加糟糕，进而影响他生活的其他方面，让他的情况和状态更加糟糕；更糟糕的情况对我会造成更大的负担，因为这些事生气，菲利克斯对我的态度很敏感，他能感知我的不满，会因此更加消沉；菲利克斯越来越差的状态会被其他容克贵族关注，加剧他们在社交圈中的议论，这种情况下您需要更多方式维持‘体面’。”
“诺伊曼小姐，你刚才的叙述逻辑清晰结构完整，利弊也分析到位。但菲利克斯为你抗住家族压力，为你拎着皮箱在冬夜里走了二十多分钟，在你提出要求之前就押上自己的一切，而你今天却坐在这里，用成本分析说服我把她劝回来。你的前面的话语中还用了‘负担’‘外来者’形容菲利克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先不问你爱不爱他，你对他真的有任何感情吗？”
“我之前说过在哲学方面欣赏他。欣赏可能是爱的一种。”
“如果你们之间有真情实感，你都不会今天早上就来找我，你会先陪带他熟悉你的生活，和他一起面对困境，尝试两个人的出路，陪他度过难关。但你没有考虑过‘我和他一起面对’，你考虑的是‘如何让他回家，回复原来的秩序。’但菲利克斯坚持认为你爱她，你纯粹，不会因为钱算计。”
我确实没有考虑过，他说的是事实。
“所以我认为，菲利克斯沉浸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故事里，他的故事里有骑士，有公主，有纯粹的精神共鸣，有不被物质污染的浪漫。他认为自己是能够拯救你的骑士，你是数学城堡中的公主，不会饿，不会冷，不会因为现实问题而烦躁。他喜欢的是这样一个符号。我想，菲利克斯现在的状况能持续多久，完全取决于你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多久。他自认为自己是能用哲学这把利剑铲除偏见、贫穷这些恶龙的骑士，你从来没有进入过这个故事，他是被自己幻想囚禁的人。”
“我不反对菲利克斯有爱情，不反对你这个人，甚至不反对你利用冯·福克斯家族的资源。我反对菲利克斯沉浸在自己的叙事中，用爱情对抗整个家族。他可以爱你，可以把你放在优先位置，但不能因为爱你就不顾其他。他维持现在的爱情方式前提是有家族和钱财给他兜底。他如果没有家族，没有社会地位，没有金钱物质，仅靠‘我爱你’这三个字，活不下去。你和我现在说的这些他现在听不进去，他目前认为贫穷也是一种浪漫，认为和你挤在一间房间里每天讨论哲学就是幸福。但你们一起待不久之后，他就会逐渐意识到，爱情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暖气，不能当冬天的大衣。他最害怕爱的只是一个幻象，每次你表现出不符合他幻想的一面，他都会强行解释成‘她只是累了’或者‘她需要时间适应’。直到某一天，他再也无法解释，到那一天的时候，他会回来。”
“所以您不打算现在叫他回去。”
“对。我不会现在叫他回去。他需要自己看到真相。我现在告诉他“你爱的女孩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会说我故意诋毁你。他必须亲眼看见和体验，才知道什幺是真实，什幺是幻想。所以我不叫他回来，但在他自己回来之前，我不给他汇款，不替他付房租，不帮他解决任何麻烦。这种情况下他很快就会体会到没有家族兜底是什幺感觉。与其等到他真正没有退路的时候被自己不成熟的想法撞得鼻青脸肿，我认为让他现在就明白这些或许是好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真的受得了你的性格底色，也能在贫穷中活下来，并且依然觉得你值得他这样做，那我无话可说，我会接纳你们的关系，并且祝福你们。但我不认为这件事会发生。我认为更可能的情况是，你会先离开他，可能是因为贫穷，可能是因为他给你的生活造成了负担，也可能是因为他的浪漫叙事和你的思维方式生活习惯无法相容。”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上快速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推到我面前：“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号码。如果他在你那边出了什幺事，打这个电话。不用经过秘书或男仆，直接找我。无论多晚。”
“如果之后他选择回来，你会怎幺面对这件事？”
“如果他回来，我不会问原因，也不会拿这件事敲打他。我就当作他出去度了一个长假期，这是我作为父亲的底线。”
我回家时，菲利克斯已经站在门口，他已经买来了被子和床垫。
“你和我父亲谈话了？他怎幺说？”
“他说双方最好都先冷静一段时间，如果你在我这里生活得不错，能凭能力养活自己，那幺他就接纳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你决定回去，随时可以回去，不需要觉得羞耻。”
“他没有说让我现在就回去。”
“没有”
“那他也算是默许我住在这里了。”
“你可以这样理解。房租你付40%,因为你目前不睡床，可以少付一些，供暖费各出50%。我列了一张关于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的约定，包括生活作息和家务分配，住在我这里就遵守约定的内容。”
菲利克斯整理好东西之后。我将购物清单递给他。
“菲利克斯，我还有其他事。你现在先去买菜。按这个单子上的东西买。钱在桌上。牛奶用我桌子上的瓶子装”
菲利克斯拿起便签纸，“土豆，两千克；牛骨，两根，尽量带骨髓；胡萝卜，六根；欧芹，三根；牛奶，一升。”
“桌上这些钱，够买这些菜码？”
“够，可以用更少的钱买这些菜。如果不清楚哪家便宜，可以问每个摊主价格然后对比。”
菲利克斯买菜买了一个半小时后回来。
“菲利克斯，你比我预想晚了半个小时。”
“我对比了几个摊主，挑了很久。”
他带着两斤土豆，装在纸袋里；三根胡萝卜，裹着泥，装在布袋里；一小把欧芹，用纸包着；一升牛奶，玻璃瓶装的；一株矢车菊，蓝色，用湿棉花裹住根部，插在一个小纸杯里；两块牛排，用油纸包着。
我数了数钱，看向他：“这些钱不够付这些东西。我清单上写的是牛骨而不是牛排，还有这些食物的包装没必要那幺复杂。”
“看到牛排不错，想着……你最近太瘦了，需要吃些好的。牛排比牛骨口感好，营养更丰富，于是买了牛排。还有那种带泥的胡萝卜，摊主说是今天早上刚挖的，比洗干净的更新鲜。”
“牛排确实有营养，口感也好，但牛排只适合煎烤，不适合炖汤，而且牛骨便宜得多，同样的钱可以买到足够炖三天的牛骨。胡萝卜带泥和洗干净的其实区别不大，泥土洗掉之后看起来和洗干净的胡萝卜几乎没有差别，很多时候只是摊主为了让顾客觉得‘新鲜’而故意不洗，这是一种商贩用来擡价的常见做法。这次买菜是我出钱，菜单也是我经过自己思考后设计的。你只要按照便条上的内容执行就好，在没有经验的情况下加入自己的想法可能产生误会。我有更多的买菜做饭的经验，更加明白如何做饭口感更好更有营养。”
“这朵矢车菊我在花店看到，买来送给你。这种蓝色像你的眼睛，花瓣上的露水，就像月光凝结而成。矢车菊的花语是‘遇见与幸福’，希望这朵花的花语可以预示我幺之后的生活。还有，我让摊主把这些食材用最好的包装纸包装好，我想......你看到这些包装后心情会更好一些。”
“我理解你的用意。”我说，“但这些会产生额外的开销。下次不用买花了，食材只需要用最基础的包装就好。毕竟我们的钱不多，还有其他更必要的支出。”
菲利克斯看着我，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今天买菜的表现......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我今天才知道，买菜原来也要计算这幺多问题，没有我想象中那幺简单。”
因为这些事情和对菲利克斯生气，和菲利克斯发生可能的争吵，会浪费时间，这不必要。菲利克斯递给我矢车菊的那一个看着我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四岁那年把我Lorelei举到母亲面前想和母亲分享喜悦时眼中的期待。
“你之前没有经验，这是你第一次独自买菜，这种情况很可能发生，也能理解。下次去买菜，我带你一起去。我告诉你哪个摊位的肉更划算，哪个摊位的菜更便宜，如何识别商贩擡高价格的手法。这和学习一门新语言或学习哲学概念一样，只是需要时间。今天我做饭的时候现在旁边看着，明天帮我切菜，后天尝试自己学会做炖菜。吃完饭后，如何分配洗碗就按照前面的约定。”
菲利克斯神色舒缓了一些，点了点头。“那下次我们一起，我愿意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