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说的话简单含蓄,她拿捏尺度,不过只言片语。
但这点模糊的细节足够周望拼凑出全貌。他立刻反应过来,玩车那晚,他因临时被何诗调去现场离开后,究竟发生了何等精彩的后续。
赵琰缺了人玩就寂寞,最近浑身不得劲。
上次那顿不欢而散的接风宴四舍五入等于直接把林牧放飞,更是一头扎进温柔乡就没打算醒来。
赵琰没林牧那幺爱泡女人堆,然而眼下能喊出来玩车的人都不够劲,心急如焚的赵公子拉不下脸来叫周望——倒不是心怀罅隙,只不过怕对上姜渺尴尬,说别带人吧又显得他小肚鸡肠。
赵琰纠结小半个月,转念一想我是哥哥喊他又怎幺了,于是心安理得地败给手痒心痒,巴巴地打给周望,假装云淡风轻地约场子:“汪汪,来不来玩?”
说实话,赵琰不抱希望,没想到周望居然回了:“成啊。”
还是熟悉的山道,赵琰懒散地抽烟,正扭头想跟挤兑李崇君一句安吉怎幺跑了,远处的车灯闪了闪。
久违的道奇地狱猫,线条硬朗,引擎盖下闷响不止。
赵琰亮起眼睛摩拳擦掌,掐了烟看着周望开门下车,上去毫不犹豫地往弟弟背上拍了一巴掌:“我操!汪汪,今晚动真格啊,哥等这天……”
话没说完,他便被周望擡起手臂,一把箍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不轻。
赵琰猝不及防,被勒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挣扎:“妈的你轻点!死小子一身牛劲。”
四目相对,周望笑起来,是赵琰最熟悉的那种——黑眼弯着,虎牙露着,用女人的眼光来看,应该会觉得可爱。
但这种可爱的笑容不是给男人看的,赵琰顿时背后汗毛直立。
“小火哥哥。”周望开口,声音甚至都带着上扬的笑意,破天荒地叫了赵琰哥哥,明摆着就是故意怎幺恶心怎幺来,“田甜的事儿,我刚听说。”
赵琰掰着周望胳膊的手腕一僵。
不是姓田的,也不是黑长直齐刘海。这臭小子能准确地把名字叫出来,相当不妙。
果然,周望手臂收紧,勒得赵琰都有些呼吸困难,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当下的赵琰眼里,这是穷凶极恶的吸血鬼要开餐:“好在她人呢,是没跟你计较,但是法治社会,讲究你情我愿对吧?”
“我说啊,哥哥们那晚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一个玩,一个看,还捎带上不该捎带的人去参观?”
周望盯着他,一字一句,越字正腔圆,赵琰掰虎口的力道越僵。
从小一起长大,赵琰哪能不知道这是踩了线,当初左躲右瞒的就是不想被周望知道。
“不是,妈的,我……”
赵琰想辩解,偏偏这事儿在道德层面还真的过不了周望这关。他下意识擡眼,向不远处靠在另一辆车边,正仰着头抽烟的李崇君投去求救的目光。
李崇君接收到信号,却只是耸了耸肩,脸上笑容半点没变,甚至还眯起眼故意多抽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完全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
他当初坏心拱了几把火,自己却抽身没沾田甜那事,就是深知以周望的脾性,事后一旦知晓,必然是这个结果。
现在嘛,看热闹就好。
赵琰气得差点翻白眼:“李崇君!你他妈的算什幺好鸟就干看着?主持一下公道啊!”
李崇君故作惊讶:“小火,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吧,确实是你跟牧子做得不地道。小望这算轻的,要我说,该。”
“李崇君你他妈的,我真的是操了!”
耳朵自动过滤赵小火无能吠叫的污言秽语,李崇君笑而不语地看着赵琰哀嚎着被周望拖走,狠狠奖励赵公子一顿心心念念的竞速。
随后,转头对着姜渺偏了偏脸,示意自己车的方向,笑道:“小姜老师,车里边坐着等?男人玩游戏很粗鲁,躲远点比较好。”
姜渺擡起眼,她刚才当然有注意到周望给李崇君递了个眼神,大概就是要他照顾自己的意思。
她脸上没什幺特别的表情,看了看道奇猫撵着保时捷离开的方向,视线尔后落回李崇君脸上,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就在这里。”
“好,一圈很快,等不了多久。”李崇君并不勉强,他笑眯眯地,主动敞开车门,展开手臂倚着,把手上燃着的烟掐灭。
果然,她没等很久,赵琰那辆深灰的保时捷911 GT2 RS便灰溜溜地滑了回来。细细一看,车侧和前保险杠上还有些新鲜的剐蹭。
降下车窗的赵公子白着脸,显然后劲十足,完全是刚捡回一条命的样子。
注意到姜渺的目光,赵琰不想在女人面前丢面,不耐烦地瞪着一同看过来的李崇君:“走啊,还看,换摊!”
“赵小火,啧啧,丧家之犬啊。”李崇君支着下巴摇头,乐不可支,“可怜见的,哥安慰安慰你吧。”
“滚你妈的!”
教训完人的周望显然神清气爽,他揉着头踏出车门,被风吹乱的发在他低头时遮住他黑沉沉的眼。
擡头,姜渺对上他的视线,想起似曾相识的这一刻。
周望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不明所以地挑挑眉,看她手里不知道什幺时候多出来的纸碗,里头是樱桃和朗姆酒冰淇淋堆起来的芭菲船。
啧,大概是李崇君从车上冰箱拿给她的,这人装大尾巴狼水准一流。
“好吃吗?”周望走到她面前,看她低着头小口地勺着芭菲船。
姜渺细声细气地回答:“还可以。”
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旁边那台线条锋利流畅的道奇地狱猫。
她其实也听过这台车的逸闻轶事,周望不解风情的战绩感人,林牧当初每每想起这个事都笑得难受。
“你是没见那小妞当时多崩溃,媚眼抛给瞎子都好过抛给他。”不怪林牧爱挂在嘴边。
于是她问:“我能坐吗?”
周望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要求这个。
但他没多问,直接走过去,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干脆利落。
“这还用问?”他侧过头,冲她扬了扬下巴,极黑的眼在此时她的眼里却很明亮,“坐。”
跟想象中会晕车的体验不同,周望开得很稳。
引擎被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速度不慢,却异常平稳,过弯时流畅顺滑,没有丝毫令人不适的推背感或颠簸。
姜渺幅度很小地弯了弯唇。
也是,现在不是玩车,只是遂了她的心意兜风。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两旁的树木向后飞掠,最终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顶平台。
熄了火,世界陡然安静,只剩下山间细微的风声和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天也似乎变得更近。
山顶视野很好,城市里也能看到星星。
见她跟着下车,周望漫不经心地拍拍引擎盖:“坐不坐?”
疑问句,但他已经把她一把抱起。
姜渺有一瞬窘迫,但很快便放弃了抵抗。
她被稳稳地放下,擡手环着膝盖,仰头看向夜空里细碎撒下的星子。
“跟小望交往有点麻烦吧?”
把芭菲船绅士地递给她的李崇君,似是随口一提。
姜渺听懂这其中更多的内含,但她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接过芭菲船后轻声道谢。
此刻,在山顶清冷的星空下,她转过头,望向身侧同样仰头看天的周望。
夜风吹乱他额前的黑发,他懒散地插着兜,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低下头望进她的视线里,然后,很自然地勾起嘴角,说话的语气还是坏坏的:“干嘛傻笑?”
姜渺伸手锤了他的胳膊一下,有些羞恼地嘟囔:“胡说。”
心里某个地方,却柔软地一塌糊涂。
这是她的彼得潘,她的永无岛。
看着驶来的车灯,姜渺捧着手里的芭菲船,语气平静:“我不想太远和没发生的东西。”
李崇君笑笑,没有评价爱在当下何等理想主义,多幺浪漫至死,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也仿佛已经透过她平静的神情,看到了那足以形容她的四个字。
那便执迷不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