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余缘的孩提时代，父母的身影总是被繁忙的工作占据。家里虽有阿姨打理起居，但大多数时候，陪伴余缘的只有比她大两岁的姐姐温漾。尽管那时的温漾也才刚学会认拼音，却已经扛起了照顾妹妹的责任。
也因此，在天真懵懂的余缘心里，温漾不仅是姐姐，更是她整个幼年期最亲密无间也最无可替代的依靠。
可惜岁月不饶人，温漾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朝夕相伴的姐妹俩不得不面临短暂的分别。早已习惯像只膏药猴一样整天挂在姐姐身上的余缘，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每逢假期结束，看着温漾背上书包走出家门，然后一等就是大半天也迟迟不见人回来，她便会哭得撕心裂肺，任凭阿姨反复跟她解释，姐姐只是去上学了，并没有不要她，也半点也劝不住哭成水娃的余缘。
一两次倒也罢了，偏偏这场难舍难分的拉锯战几乎日日都要上演，以至于本该轻松愉悦的放学归途，温漾一路上都忧心忡忡的。她知道，只要一打开家门，余缘准会顶着张哭花的小肉脸，跌跌撞撞地扑进她怀里寻求安慰。
紧接着阿姨的唠叨也如约而至，抱怨这孩子太黏人，是她带过最难伺候的一个。温漾对这类话语从来都置若罔闻，心思全在妹妹身上。她习惯性地捏了捏余缘哭红的鼻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保证自己永远不会丢下她。可往日百试百灵的安抚，这次却完全失效。余缘眼泪掉得更加凶猛，一双大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两条藕节似的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脖子，嗓子都沙哑了央求着“姐姐别走，不要去上学了好不好……”
这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可把温漾心疼坏了。她一边轻轻拍着妹妹单薄的脊背，一边意识到再多的承诺，似乎也已经无法缓解妹妹的分离焦虑。
温漾苦思冥想了半晌，决定换种方式开导妹妹：“姐姐去幼儿园，是先去帮你看看有没有危险呀。等你再长大一点，也要去幼儿园上学，到时候我们就又可以天天在一起啦，我偷偷告诉你哦，幼儿园可好玩了，里面有滑梯，积木，还能和别的小朋友们一起过家家。但是你得先答应姐姐，一定要乖乖的，因为幼儿园的老师只喜欢听话懂事的宝宝。”
这番话似乎真的起了作用。余缘别的内容听得似懂非懂，唯独牢牢记住了“天天在一起”这五个字，便不再撒泼哭闹，变得异常安分。从此以后，她小小的世界里多了两桩心事，一是盼着姐姐早点放学，二是盼着自己快点长大。
转眼间，余缘刚过完三岁生日，便急不可耐地拽着妈妈的衣角，嚷嚷着要跟姐姐一起上学。余若音一口答应，特意推掉了开学那天的工作，牵着她软乎乎的小手，去到了温漾就读的那所幼儿园办理报名。
可现实却给满怀期待的余缘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由于年龄的差距，她没办法和温漾分到同一个班级。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回到从前与姐姐形影不离的美好憧憬，就此彻底破灭。
更糟的是，许是平日里少了父母的贴身照拂，余缘比同龄孩子更怯生。一迈进教室，满屋的陌生脸孔扑面而来，吓得她当场崩溃大哭。起初大家只当她是初来乍到，还没适应新环境，谁知这一哭竟持续了整整一周，搅得全班不得安宁，连经验丰富的老师都束手无策。
温漾几乎搭进了所有课余时间，一趟趟地往余缘教室跑，变着法儿地哄她开心。比如她会耐心地折纸青蛙给妹妹玩，讲有趣的小笑话逗妹妹笑，甚至忍着馋虫把中午分配的布丁省下来偷偷塞到妹妹的口袋里，可余缘的眼泪就像关不上的水龙头，怎幺擦也擦不净。
直到有一次，温漾撞见妹妹班上的几个小孩儿围着她又是扮鬼脸又是起哄的，妹妹气得直拍课桌想把这群捣蛋鬼赶走。温漾以为妹妹是受了欺负才哭闹不止，冲上前就要教训他们，却被妹妹一把拽住了胳膊。
其实经过这一周的相处，余缘知道这些小朋友并没有恶意，他们和姐姐一样只是想让她别再难过，可她就是打心底里抗拒陌生人的靠近。她把姐姐拉到教室外面，终于说出了自己委屈的真正原因，带着哭腔大声控诉：“你不是说等我上学了，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吗！你这个大骗子！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年幼的她不懂现实的规则与局限，心思简单又执拗。她只觉得如果不能时时刻刻黏着姐姐，来幼儿园便毫无意义。
而温漾本身也还是个尚未完全开智的儿童，望着闹脾气的妹妹，她张了张嘴，满腹无奈却不知该从何解释。姐妹二人之间第一次生出了隔阂。
温怀江得知此事后十分担忧，抽出时间紧急召开了一场家庭会议。他先分别找温漾和余缘谈心，帮助这对姐妹化解了矛盾，重归于好。随后提议让余缘在家多待两年，等把她的胆子练得大一些再送去上学。余若音思虑再三，点头应允。
之后的温怀江和余若音依旧将大部分精力倾注于事业上，竭尽全力想为两个女儿铺就更安稳的未来。特别是温漾，家里长辈早早替她定下了一门娃娃亲。夫妻俩并不认可这份由旁人做主的婚约，却因自身话语权不足而无力反抗。他们觉得这桩婚事太过草率，更不愿女儿的人生就此被桎梏。所以只能奋力打拼，立志重振集团日渐衰落的科技研发主业，一点点缩短与岑家的差距。唯有双方地位旗鼓相当，才有底气解除这门亲事。
内心深处，二人也时常感到亏欠孩子。每次难得回家，他们的行李箱里总是塞满各种礼物，试图用物质弥补缺席的时光。
余缘四岁那年，爸爸妈妈从国外带回一对精致的陶瓷小兔，一粉一蓝，她和姐姐各得一只，当即宝贝得跟什幺似的，连睡觉都要摆在枕边。
然而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便被打碎了。
自从上次跟姐姐闹了别扭，经由父亲调解和好后，余缘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许多。她不再事事依赖姐姐，开始学着独处，常常一个人安静地摆弄玩具，或者趴在窗边发呆。
温漾虽然有些不太适应妹妹这突然的转变，却也暗自松了口气，为她的成长感到欣慰。不过只要一有空闲，温漾还是会主动去找妹妹嬉闹，默默修补着彼此心中那道细微的裂痕。
而渐渐脱离了姐姐照看的余缘，又从别处找到了新的情感寄托。前阵子隔壁搬来一对母子，家里的阿姨却叮嘱她千万别去接触他们，就算对方家的小男孩想来找她交朋友，也一定要拒绝。余缘问为什幺，阿姨支支吾吾地说那户人家不讲卫生。
可透过家里那扇宽大的落地窗，余缘曾望见过那个男孩好几次。他的脸庞白净得像剥了壳的水煮蛋，个子比她姐姐还要高出一截，衣着也整洁体面，全然不似阿姨说的那幺糟糕。而且他也不去上学，总是一个人沉默地蹲守在家门口，像只被遗落在屋檐下的小鸟。
余缘想，男孩大概是在等他的妈妈回家吧。看他孤零零没人陪的样子，她心里反倒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亲切感，从此便不由自主地留意起他的一举一动。
只是时间久了，余缘逐渐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因为两家的房子相距不远，格局又一模一样，所以男孩家里的情况她也能看得清楚。
她注意到男孩家的二楼总有一个女人的身影。那女人时而站在窗台边侍弄花草，时而坐在钢琴前弹奏几曲，又时而举着酒杯翩然起舞。但她最常做的则是将男孩揽在膝头，手里举着本书，亲昵地给他讲故事，却不曾踏出过家门半步，这让余缘不禁想起了童话故事里被困在城堡中的公主，也让余缘由此断定，她就是男孩的母亲。
既然妈妈明明在家，男孩为什幺还老是一个人待在外面？
这个疑问始终萦绕在余缘心头，促使她继续暗中观察，终于查明了背后的真相。原来每隔几天，就会有陌生的叔叔出入男孩家。只要这些叔叔一来，二楼那扇红色的窗帘便拉得严严实实，而男孩也像是收到指令一般，乖乖跑去门口自己呆着了。
一日上午，余缘玩皮球时不慎失手，皮球一路弹跳着直奔对面新邻居家门口，恰好停在了那个男孩脚边。
男孩正照常蹲在地上扣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动作一顿，面上却没什幺表情，他擡起头，看见想来捡球却又不敢靠近，只能怯生生望着他的余缘，起身一脚把球稳稳送回了她面前。
这是余缘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他。他和幼儿园里那些咋咋唬唬，横冲直撞的小孩完全不同，既不会冒失地凑上前逗弄她，也不会热情得过了头吓到她，正是男孩流露出的疏离与分寸，让天性胆小敏感的余缘，除了亲人之外，久违地体会到了一丝别样的安心。
她把阿姨的叮嘱抛到脑后，转而想起妈妈曾教导她待人要有礼貌，多试着主动与人打交道。于是她鼓起勇气，对男孩轻声说了句谢谢。见男孩没有表现出排斥，余缘心头一松，趁热打铁试探着邀请他一起玩球。
男孩略显迟疑，扭头望了一眼母亲房间的方向。那扇暗红色的窗帘仍然紧闭着，如同一块狰狞的血痂凝固在白墙之上，将溃烂的创口死死封堵在黑暗里。
随即他收回视线，用力拍了拍手上的灰，竟微微颔首同意了。
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个孩子渐渐熟络起来，成了朋友。余缘常趁阿姨不注意，偷偷溜出来找男孩玩，他们的相处模式很简单，无非是轮流抛接那只皮球打发时间。玩得累了，余缘也会把自己积攒的满腹心事，竹筒倒豆子般毫无保留地向男孩倾诉，尽力缓和两人之间沉闷的氛围，只不过话题永远绕不开她最惦念的姐姐。
男孩素来寡言，只负责当个安静的听众，偶尔淡淡应一声，或是轻轻点头作答，除了告诉余缘他的名字叫聂云谦，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往和生活。即便余缘主动开口询问，他也始终避而不谈。
余缘被勾得心里像有小猫在挠，特别想知道关于聂云谦的一切。可她也没忘爸爸的话，要是过度缠着别人不放，别人是会厌烦的，慢慢就不愿意理她了。于是她不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碎碎念，笨拙地维系着这段难得的友谊。
变故悄然发生在收到陶瓷小兔的第二天。
余缘攥着自己的粉色小兔，又把姐姐那只蓝色的也带上，兴冲冲地跑去跟聂云谦分享这份喜悦。
可面对她热烈鲜活的快乐，聂云谦神色依旧淡漠，眼底沉静如故，没有一丝动容和笑意。
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阴郁气息，余缘欢快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心念微动，暗自揣测，也许是聂云谦从没有收过礼物，而自己却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听，活像在刻意张扬炫耀，肯定惹得他不高兴了。
浓重的愧意填满心房，余缘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太冒失了。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只陶瓷小兔，忽然灵机一动，不如讲讲这对小兔是怎幺来的，也算是个补救的办法。
她收起笑容，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聂云谦，话锋一转，“你知道吗，我可羡慕你了。”
“为什幺？”聂云谦不解地问。
“因为你有好多个爸爸呀！他们要是去上班了，还能换另一个人来陪你，你妈妈也每天都在家里，”余缘说着说着，语气不自觉染上了些许难过与失落，“不像我，要好久好久才能见到爸爸妈妈一次。这对小兔子，就是他们外出工作好多天没回家，才带给我和姐姐的礼物。可是他们刚把小兔子给我，就又走了……我真的好想我的爸爸妈妈，也能像你的爸爸妈妈们那样，天天陪着我。”
余缘趋步上前，想要握聂云谦的手，给予他更多的安慰和温暖。可聂云谦却猛地将她推开。余缘踉跄着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震得浑身发麻。等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手里那只蓝色小兔竟没抓紧，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望着脚下四分五裂的“小兔尸体”，余缘哇地哭了出来。她实在想不通，聂云谦好端端的，怎幺突然就生气了。
她明明说的都是真心话，又不是为了讨好他故意胡编的。有一天刮大风，聂云谦家二楼的窗帘被风吹开一道口子，她隐约看见他妈妈和一个叔叔紧紧贴在一起，最后双双倒到床上，行为非常奇怪。当时她完全搞不懂他们在干嘛。后来她和姐姐看电视，里头的大人也是这样，姐姐红着脸飞快换了频道，告诉她那是羞羞的事，小孩子不能看更不能学，只有结了婚的爸爸妈妈才能做。
余缘恍然大悟，立刻将掌握的新知识套用到了聂云谦妈妈身上，再仔细一回想，去他家的叔叔可不止那一个，而且每次的情况貌似也都一样。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全是聂云谦的爸爸。有这幺多爸爸陪伴他，爱护他，难道不应该很幸福吗？
余缘越想越替自己委屈，满腔的委屈很快烧成一团怒火。她擡起袖子用力往脸上一抹，泪水连同平日里那副怯弱乖顺的模样一并消失无踪。她狠瞪着聂云谦，攥紧拳头冲他吼，“你给我等着，我要找我姐姐揍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