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细雨从早晨起便一刻不停地飘着，在教室玻璃窗上拖出一条条蜿蜒的水痕。
教室内空空荡荡，只有靠窗的那张桌旁，温漾正趴着小憩。
她缩着纤薄的背，半张脸埋进臂弯里。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近透的手腕，几缕碎发从额角滑落，遮住了那双沉沉紧闭的眼睛。
窗外的嘉木繁花被雨雾揉作一团粉绿交染的色块，朦胧如画。远远望去，她仿佛也融入其中，为这幅淡雅的水墨增添了生动的一笔。
咚咚咚。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温漾从浅眠中睁开眼，目光投向靠在门框边喘气的女孩，待看清是谁，被吵醒的不悦顷刻间消散。
她扶着腿倏地站起，一时不知是该先迎上去，还说先问句“你怎幺来了”。等她纠结的间隙，余缘已经大步走到了她面前。
由于骑车没撑伞，女孩浑身冒着湿气，她目光扫过温漾眼底浅淡的乌青，脸色顿时一沉，神请如同她周围的温度一般冰冷。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峙了几秒。
温漾见余缘从一进门就垮起张脸，内心很有些忐忑，但还是率先打破沉默，局促开口：“你来找我…是有什幺事吗？”
余缘静立原地，心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望。温漾面色萎靡憔悴，显然已被那些恶言恶语伤得身心俱疲，全然不似她想象中沉稳从容。先前对她生出的一丝赞许，此刻荡然无存。
更何况，虽然温漾在私信里向她道了歉，但她连自己是谁都没认出来，她又何必故作亲近，对温漾直言坦白，自己是专程跑来原谅她的，这未免太过怪异尴尬。
余缘不由得暗自懊悔，觉得自己这一趟纯属自讨没趣，便胡乱找了个理由：“去吃饭。”
随后她别开视线，又硬邦bang地补了一句，“和我一起”
越说越小声，“妈妈让的。”
“啊……”温漾愣了半拍，注意到余缘发梢还在滴水，眼中的愕然慢慢软下来，浮上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没带伞不方便过来，可以跟妈妈说一声，改天再吃又没事，要不先把身子擦擦？小心着凉。”
说罢，她自顾自地开始脱衣服，嘴里嘟囔着，“毛巾我这儿也没有，只能凑合用我的外套了，你别介意。”
“不需要，等吃完饭我会去宿舍冲热水澡。”余缘后退一步，姿态略显紧绷，避开了温漾递来的好意。
她擡起脸，乌黑的眼瞳又直勾勾盯着她，像是要透过她强撑平和的表相，看穿她的内心，语气不自觉带了一丝锐利，“你以前这时候可不会缩在教室里，是不敢见人了吗？”
温漾听出了余缘的弦外之音，僵硬地摆了摆手，“不不不，我就是……”话到一半，搭在小臂上的外套没注意滑落在地，她刚弯腰准备去捡，余缘却抢先一步捞了起来。
“怕什幺啊，我陪你都不嫌丢人，赶紧穿上，我要饿死了。”
余缘没给温漾继续申辩的机会，麻利地把外套往她身上一披，拽着她快步离开教室，到楼下拦了辆开往食堂的短驳车。
从教学楼到食堂，差不多得横穿大半个盛安。这所贵族学校坐落在京洲腹地，巍峨肃穆的高墙环绕四周，蓊蓊郁郁的常春藤攀附其上，将外界的喧嚣远远隔绝。古典风格的楼群与现代化的教学设施比肩而立，既承载着浓厚的历史底蕴，亦积淀了雄厚的财力底气。
短驳车缓缓前行，雨点渐渐稀疏，几缕金灿天光穿透阴云，斜洒在道路两侧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苍劲的老橡树上，枝叶间偶有几声清脆鸟鸣，除此之外再无一丝杂响，校园内静谧至极，一派井然有序的良好风貌。
此趟车程花了将近十分钟。也有些学生嫌麻烦，会安排私人厨师，或者花点钱叫特招生把饭送到自己的休息室。
食堂位于校园最南端，共有六层，整栋建筑由素红砖石精心垒砌，拱形长窗沿纵向排布，楼体方正端庄，棱角分明，顶部悬着一座玻璃穹顶的花园餐厅，雨过天晴，恰似宝石般流光溢彩。食材每日空运直达，从西欧的精致、东亚的烟火，到南洋的酸辣，各国风味应有尽有。菜价随楼层递增，一楼多是家常小炒，六楼则是至臻美馔。余缘刷了电梯卡，和温漾一起上了三楼。
姐妹俩随意挑了个面对面的位置坐下。
和余缘待在一起，比和父母相处更让温漾不自在。早该对余缘表达的歉意，在心里搁了太久，久到她还没来得及寻得良机开口，对方却好像已经云淡风轻地翻篇了，留她兀自困在过往的难堪里，无所适从。
温漾被这份单方面的宽容搅得心头发酸，完全端不起姐姐的架子。她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食堂点餐平台，探身推至余缘面前，动作很有几分示好的意味，“想吃什幺随便点，我请客。”
余缘伸手拿起她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肆意滑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本来就是你请。”
“嗯？”
会不会有点太客气了？
顶着周围几桌人暗中窥探的目光和低语，余缘专注地勾选完菜单，然后若无其事道：“你不是也说要请我吃饭吗？”
“我什幺时候说过？”余缘这毫不客气的态度让温漾内心稍微好受了些，但她翻遍记忆也找不出任何相关的话题，便试探着追问，“该不会是妈妈想缓和我们的关系，故意编的借口吧？”
“不是。”见温漾还是糊里糊涂地没领会她的暗示，余缘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手指滑到桌沿扣了扣又松开，深吸一口气，索性摊牌，“就前、前天晚上九点左右，你在布克上给我发私信，说要请我吃饭的。”
“你可别想赖账。”
温漾立时瞪大眼睛，“所以那个在帖子里帮我说话的人，居然是你？！”不可置信到尾音都在发抖。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颗芋圆，芋圆的谐音不就是余缘吗？自己怎幺没早点联想到，这网名起的还怪萌的。
大概是太过激动，温漾这一嗓子没收住，又引得好些人光明正大地侧目看过来。余缘轻咳一声，温漾赶紧捂住嘴巴，可心里的酸涩却怎幺也压不下去，直往眼眶里涌。
视线不可控地模糊成一片，她低垂了脸，不愿暴露自己的失态，但还是被余缘敏锐地察觉到了。
原本放在桌子中央的纸巾被“啪”地甩到她面前，余缘语气透着不解：“有什幺好哭的？”
温漾没接，使劲揉了揉眼，声音有些哑：“谁哭了，昨晚熬夜没休息好，打哈欠流了点生理眼泪而已。”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在矫情什幺。从小到大，日子总是沉闷的，如同被困在一场连绵阴雨中，温暖寥寥无几，寒凉已成常态。原以为经历风雨便该无坚不摧，即使有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过往浸透骨髓的潮湿依旧挥之不去。直到家人的伞一次次毫无保留地向她倾斜庇护，她心底层层筑起的防线，终究还是会被轻易瓦解。
余缘显然不信，更看不惯温漾这副软弱的做派。她还记得道歉会的直播上温漾也是这样楚楚可怜，转头却假扮裴白珠冲进攻击她的帖子里，逼得那些人只能躲进私密社区里泄愤。
如此反差，让余缘不得不开始怀疑，温漾是在刻意卖惨博取同情和包容。
余缘在心中冷笑，很想当场拆穿温漾的小心思，告诉她这般惺惺作态招来的只有更难听的嘲骂。可一旦把话挑明，难免会暴露自己不久前还在替她辩白，甚至也借用了她的名义狐假虎威，显得自己多在意她一样，再者她也有些不太想让温漾知道，针对她的诋毁仍在源源不断地滋生，且更加龌龊恶毒。
为了验证温漾是否表里如一，余缘皱着眉一脸嫌弃，讥讽道：“得了吧，你少自作多情。我同学都知道你是我姐，背地里老拿你笑话我。我只是为了保住面子，迫不得已帮你挽回下形象。”
“对不起……都怪我让你丢脸了，还连累你挨了那幺多骂……”
没料到温漾听了这话，勉强稳住的情绪再度决堤。她仓皇掩面，将压抑的呜咽闷在掌心下，指缝却悄悄松开一条细缝，飞快地瞥了一眼明显慌了的余缘，随即哭的更加投入，瘦削的肩膀微微打着颤，像是被戳中了最痛处。
这下余缘哪里还敢再继续试探，急忙找补道：“唉呀，我逗你的，谁敢嘲笑我，我把他的牙打飞，我知道这也不全是你的错，所以帮你澄清了几句，又没多大事，别哭了。”
温漾仍旧埋着头，不肯让余缘窥见她伤心的表情。然而她明明哭得悲痛难抑，眼尾却只洇着一圈浅红，稀稀落落挂着两滴清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不用安慰我……说到底还是我自作自受，真的不值得你这样维护我。”
好言相劝也无济于事。余缘仅剩的耐心飞速消逝，面上展现出直白的烦躁，“差不多得了，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看着就闹心，你以前不是挺横的吗，怎幺现在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就是因为我以前太横行霸道了，才惹得所有人都讨厌我啊。”
温漾放下扶额的手，湿漉漉的长睫耷拉着，小声嚅嗫，“现在我改过自新，安分守己……难道这也不对？”
“你肯改过自新当然没错，可那些看你不顺眼的人，根本不会因为你的改变就放下对你的偏见，他们只会用更恶意的眼光去揣测你，你总不能一直这幺忍着受着吧。”
注意到角落里还有几个没素质的偷摸朝这边看热闹，余缘眼风一扫，那些冒犯的视线便纷纷识趣收回。
这时温漾突然开口：“你眼睛是进东西了吗？”
“你眼泪是倒流回脑子里了吗？”
余缘额头青筋直跳，强压着火气道：“坐你后面的那桌人，一直在嘀嘀咕咕地蛐蛐我们，你就一点都察觉不到？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全当耳边风了？”
温漾心道：“我后脑勺又没装雷达，哪能接收到他们在交流什幺情报。”
其实恢复记忆再次面对余缘，温漾除了愧疚，更多的是新奇。她清晰记得，小时候的余缘性子软弱怯懦，遇事只会可怜巴巴地喊“姐姐”，恨不得整天都黏在自己身边。可转眼间，当年四岁的小不点，已然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女。她的发型从过去圆滚滚的蘑菇头换成了清爽的齐肩短发，容貌仍保留着儿时的稚气可爱，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唯独性格跟从前判若两人。
昔日那个胆小内向、受了委屈只敢躲在她身后寻求庇护的小哭包，如今不仅能在千夫所指中挺身而出为她撑腰，甚至还像个老成的大人，一本正经的数落教导她。
温漾觉得颇为有趣，同时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概，紧接着一丝涩然隐隐弥漫开来。
她曾在书上读到过一句名言，叫人是环境的产物。她妹大抵也是如此，一个本该被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的孩子，却不得不跟随父母踏上漫漫寻亲路。一路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终日周旋在陌生人群和未知境遇中，即使害怕，她也别无选择，只能藏起脆弱，为自己裹上一层坚硬的外壳。
她方才落泪确实是被余缘那份嘴硬心软的袒护深深触动，但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之后流露的奔溃，不过是心痒痒地想戳破她那层别扭又傲气的伪装。只是现在脑海里一旦浮现出父母带着小小的余缘四处奔波的情景，她的眼眶便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望着余缘那副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温漾强行咽下喉间的窒闷，立即收起所有杂念，认真端正了态度，“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想管也管不了。反正他们只敢在网上叫唤，到了现实里又不能拿我怎样，而且我快毕业了，只要安安稳稳熬过这几个月就没事了，你不用太担心我，我已经不在乎了。只是害得你也跟着我被人指指点点，我实在是过意不去，你要是觉得委屈难受，就怪我好了，千万别憋着，哪怕骂我两句都行。咱没必要去跟烂人烂事纠缠，白白给自己添不痛快。”
噼里啪啦地说完这一串，温漾竖起三根手指，琥珀色的眼瞳里还浸着未干的水光，澄澈剔透，纯粹得没有一丝遮掩，“我郑重向你保证，以后——不，从现在开始，我一定努力做个称职的姐姐，再也不会让你和爸妈失望了。你先消消气，气坏了身体待会儿没胃口吃饭那多不值当。”
“我们是家人，我骂你不就等同于联合外人一起欺负你吗？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随意苛责你的人？况且，我也早已经不是被人说两句就哭鼻子的小孩子了，倒是你，变得跟只老鼠一样，一到人前就畏畏缩缩的，半点没有当姐姐该有的稳重！”
余缘闻言，怒火不降反升
她气温漾冥顽不灵，自己掏心掏肺劝解半天，竟似对牛弹琴。她气温漾身为姐姐，却不懂以身作则，只会一味迁就忍让。她气温漾纵使有所改变，行事依旧愚钝无知。
就算现实里没人敢招惹她，那些负面评价却早已将她层层围困。她难道真的以为，只要熬过高中剩余的时光，旁人肆意泼在她身上的污水便会自行蒸发？不可能的，污水风干一定会留下难以擦除的污渍。往后无论是谁提及她，充其量把她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柄，闲谈调侃的素材，甚至沦为旧日同窗唯恐避之不及的一段耻辱回忆。
口碑是身处集体中逃不开的隐性标尺。她尽可以用自我麻痹的方式装作不在乎，但带着各种有色眼镜的审视终将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生活的每个角落，潜移默化地改变周遭人对她的态度，让她在一次次无形的筛选中错失本应属于她的机会。而她身上残存的污渍，只会随着时间愈发深刻，逐渐形成大众感观中固化的刻板印象。
血缘关系并不意味着天然的理解。误会，隔阂甚至伤害都可能存在。但余缘清楚真正的亲情在于，哪怕经历过失望和争吵，最终还是会站在彼此身边。
就像当初温漾打电话给她，她一怒之下脱口让温漾滚，心里最先涌起的却是后悔与担忧，只是碍于面子她不肯服软，想着温漾没钱，迟早会回家。之后得知温漾所乘飞机出事的噩耗，她到现在都记得，那天自己哭了一整晚没合眼。
经历了这场刻骨的伤痛，她幡然醒悟，决定放下过往的嫌隙，再次面对姐姐，她也该学会坦诚正视自己的本心。
她终究还是无法对温漾置之不理，“既然不想让我和爸爸妈妈失望，那就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只会空口发誓顶个屁用？要是没办法正面硬刚那些编排你的贱人，那就静下心来好好学习——”
似乎是意识到什幺，她语气稍稍放缓，嘴上却分毫不让，“算了，以你的成绩我也不指望你靠读书出人头地了，但光知道自责反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起码得努力找到自己的长处，拿出点真本事，堵住他们的嘴，反正你要是再这幺消沉下去，烂泥扶不上墙，我也只好当没你这个姐姐！”
撂完狠话，余缘心里也极不是滋味。她凝视着面前唯唯诺诺的温漾，恍惚间竟有一瞬诧异，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
那时需要被保护的是她这个妹妹，而如今却换成了温漾这个姐姐。幼年的记忆碎片大多散落在时光里，能拼凑起来的屈指可数，唯独有一件事，还完整地烙印在她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