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柔和晨光通过通风天窗斜斜洒落，在档案馆地下修复室的木地板上映出斑驳温暖的光斑。
恒温新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芙蕾雅已经端坐在那张配备防静电缓冲涂层的修复台前。
右侧颈动脉那处被昨夜高压注射枪激发的皮肤，残留着淡淡的青紫硬块，转动脖颈时仍有些许扯痛。芙蕾雅深吸一口气，将衬衫的纽扣仔细扣到最顶端，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颈侧的痕迹，也遮住了锁骨下方随时可能发烫显形的纹路。她随手将长发挽起束好。
宽敞的修复室内，几排恒温展示柜在柔光下静静伫立，整齐陈列着等待修补加固的各类古老文献与脆弱拓片，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凝胶的清淡幽香。
在这座高端异种科技充斥的都会里，外星高能射线与粗暴的纳米重构仪，反而可能撕裂脆弱的古老纤维。要让这些历经浩劫的残卷在星际时代延续生命，既需要温和无害的生物磁场，也需要极致精细的指尖手感。
跟随柯老学习的这几年，她早已将各类凝胶的调配比例与旧纸纤维的脾气摸得烂熟于心。
“指力还是偏重了一点点，芙蕾雅。”身后传来温和斯文的嗓音。
里恩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燕麦茶走了过来，银边细框眼镜后的眼眸带着包容与笑意。
他放下茶杯，弯腰轻轻扶了扶芙蕾雅握着骨刀的手腕，“这卷旧时代的航海日志边缘已经脆化。下刀时角度压低十五度，用刀刃弧面贴合纸页纤维，不要用刀尖硬挑。”
“好的，里恩。”芙蕾雅认真点头，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刀尖上。
软木垫上，薄如蝉翼的补纸在凝胶浸润下，完美覆盖在泛黄脆化的破洞处。她用无酸吸水棉纸轻轻按压，吸走多余水分，整套动作透着令人心安的专注与优雅。
里恩直起身，眼底满是赞许：“手艺越来越沉稳了。公会里那幺多大师门下的学徒，能在这年纪把古纤维脾气摸得这幺透的，放眼全城也就你一个。爷爷身为公会元老，嘴上严厉，心里可一直把你当作最重要的接班人在带。”
“因为……这里很安静。”芙蕾雅小声回答，“安静下来，才听得见纸的声音。”
她端起茶抿了一小口，温热甘甜的茶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今天爷爷去市政厅出席星际文物保护委员会的年度大会。”里恩从保险柜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黑漆手提文献匣，“临行前，特地交代了一件差事给你。”
文献匣以抗震合金制成，外覆黑漆涂层，边缘以哑光金属加固，锁扣处严丝合缝地盖着一枚温润的骨瓷红蜡印记。
“爷爷交代的？”芙蕾雅眨了眨疑惑的杏眼。
“对，指名让你去。”里恩双手将文献匣递到她手中，“这是深渊商会委托修复的地质拓片。原件是涅希斯的深海岩薄片，脆得像冰晶，爷爷亲自修复加固好了，今天得送到商会秘书处。”
听到“深渊商会”，芙蕾雅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掌握深海矿产与跨星系航运命脉的商业巨擘，由强势的深海种族“涅希斯”掌控，向来以铁腕冷酷与深不可测的实力闻名星际。
“本来该我去，但爷爷想让你多见见世面。”里恩笑着推了推眼镜，“而且尖塔那边筹划已久的项目，目前各部门还在协调审批、会议不断，爷爷这阵子天天跑市政厅，就是想帮你争取日后参与的资格呢。这次送件，就当去练练胆子吧。”
“爷爷帮我争取尖塔借调的机会？”芙蕾雅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里恩，我一定好好办妥，绝不给爷爷丢脸！”
“去吧，路上小心点。今天外面飘着点细雨，地面有些湿。”里恩细心叮嘱。
……
换下工作围裙，芙蕾雅穿上一件风衣，双手将颇有重量的文献匣妥善护在胸前，走出了万星档案馆。
天空中飘着细密微凉的雨丝，洗刷着街道旁的绿化景观。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与植被的清新气息。
芙蕾雅将风衣的兜帽拉好，踩着润湿的石质路面，快步穿行在前往穿梭轨道站的空中天桥上。
万星档案馆坐落在主城行政区的文物保护区，建筑古朴厚重。街道两侧的高层建筑错落有致，点缀着翠绿的立体花园与景观水幕。偶尔有几名同方向的行人看见她胸前佩戴的万星档案馆徽章，认出那是柯大师门下的象征，纷纷礼貌地让开了半边通道。沿途有公共巡逻艇低空掠过，闪烁着安宁的淡蓝色导引灯光。
芙蕾雅稳稳托着文献匣，走过天桥，顺利刷卡登上了前往中央商业区的空中穿梭列车。
列车在磁道上平稳提速，穿行在错落繁华的立体城区之间。
十分钟后，穿梭列车平稳抵达中央商业区。
踏出车站闸门，空气中流动着中央商区标志性的清冽薄荷香气。
眼前这座“深渊商会大厦”通体覆盖着纯黑色的吸光晶体幕墙，在阴雨的灰蒙天幕下巍峨耸立，透着纯粹而冰冷的金属压迫感。
芙蕾雅站在这座巍峨大厦脚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
她擦了擦脸颊上的细碎雨珠，轻轻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商会一楼那宽阔得令人窒息的黑曜石大厅。
她只想规矩地送完这趟件，拿到验收回执，然后回档案馆继续修复剩下的航海日志。电梯门在她身后阖上，将雨声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