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吁出一口气，把纸袋拉到面前拆开，端出下班特意买来犒赏自己的焦糖布丁。
透明圆盒透着凉意，顶层焦糖泛着琥珀光。她用勺子轻敲布丁表面，看它微微晃动，刚才挨针留下的紧绷与隐痛顿时散了大半。
舀一口送进嘴里，微苦的焦香先在舌尖散开，接着是奶香与蛋蜜的甘甜，冰凉细腻。
她满足地眯起眼，“好甜……”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
在档案馆跟着柯老学了四年，修复的薪俸足够应付日常开销与每周药费，也默默存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只是流离失所的童年让她始终节俭，从不大手大脚。每周挨完针吃一盒甜食，是她留给自己的温暖仪式，用一口甘甜抚平骨缝里残留的刺痛。
吃完布丁，她把桌面收拾干净，空盒扔进回收桶。
随后，她走到床的最里侧，伸手探入床板夹层深处，熟练地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
盒子边角有几道磕碰划痕，表面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卡哒。”
搭扣弹开，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轻响。
盒子只放着两样东西：一支封着一小撮干燥泥土的玻璃管，那是母星孤儿院花坛的故土；旁边躺着一枚银色吊坠，八芒星的轮廓已被摩挲得温润，中央嵌着一颗深蓝晶石，像一小片被封存的星空。
芙蕾雅伸出指尖抚过星石，眼眶微微发热。
那是夏恩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指腹触到金属的棱角，记忆也被拉回遥远的母星地球——
芙蕾雅两、三岁时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在那磕磕绊绊地长到了七岁。
那年深秋，院长领回了一个满身泥泞与伤痕的小男孩——那时才五岁的夏恩。
瘦小的夏恩像只被抛弃的幼狼，孤僻古怪、不哭不说话，渐渐成了其他孩子欺负的对象。有一回他被推倒在碎石堆里，膝盖擦破了皮，芙蕾雅拿着省下的纱布跟一块刚烤好的面包蹲到他面前，替他擦掉伤口上的沙土。
从那天起，夏恩就跟在了芙蕾雅身边。他依然不爱说话，对旁人照样没什幺好脸色，但只要芙蕾雅开口，他就会照做。
她也不嫌他孤僻，牵着他的手去跟其他孩子一起分面包、扫院子，一遍遍教他怎幺跟人好好相处。夏恩学得慢，跟人相处总是磕磕绊绊的，偶尔被其他孩子招惹了还是会龇牙，可只要芙蕾雅喊他一声，他就会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慢慢也学会了不每次都动手。
平日里没人招惹他，他也安安静静的。可谁要是敢动芙蕾雅一下，他照样会红着眼扑上去跟人拚命，被打得再惨也不肯松手。事后芙蕾雅拉着他去道歉，他也会低着头照做。
这枚星星项链，从夏恩来到孤儿院起就挂在他脖子上，是他生母唯一的遗物。
那段日子虽苦，两个孩子却过得安稳。
只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芙蕾雅十岁那年，母星地球爆发了无法挽回的天灾浩劫。昏黄的天幕被雷火与浓烟撕裂，混乱中，芙蕾雅紧紧牵着夏恩，挤上了难民星舰。
在那场浩劫中失去故土的人类，作为流亡星际的最后血脉，在联邦法典里被统一登录为“泰伦人”。
与诺瓦斯城里动辄拥有坚硬外骨骼、金属仿生躯体或再生藤蔓的强势异种相比，泰伦人仅有最原始、脆弱且未经防御特化的血肉之躯。
为了适应沉重的大气与异星重力，所有抵达的泰伦人都必须在“泰伦过渡适应中心”接受强制的生体改造。
那是一场险些要了两人性命的磨难。
高烧与排斥反应持续了数周，改造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也在泰伦人的基因深处留下了无法逆转的印记——全身神经末梢变得过度敏感，体质具备极易与异种能量产生共鸣的超高受容性，肌肤下更隐伏着动情受刺激便会泛起幽光的羞耻“星纹”。
为了压制随时可能失控的神经紊乱，他们每周都必须自费注射那八百元一支的基因稳定剂。
在异种眼里，泰伦人象征着弱小、娇嫩、寿命短暂，以及随时需要药物维持的沉重负担。
可即便身处泥泞，两个孩子依旧紧紧拉着彼此熬了过来。
直到四年后，十四岁的芙蕾雅迎来了命运的转折——柯老的担保让她得以离开适应中心；而十二岁的夏恩，却因体能超标与反抗倾向，即将被强行分流押送至遥远荒凉的采矿重工星。
分开的那一晚，押送浮空车抵达前的一分钟，少年扯断脖子上的皮绳，将从小随身带着的项链塞进了芙蕾雅掌心。
“姐姐，项链给你。我绝对不去矿星……等着我，我一定会混出个样子回来找你。”
那一夜，暴雨倾盆，少年砸碎了通风管道的铁栅，孤身跃入暗巷，从此成为全城查无此人的流民。
一晃四年过去了。
进了档案馆后，天生心细手巧的芙蕾雅，第一天握起骨刀便深深喜欢上了这门精巧的手艺。对旁人而言枯燥晦涩的旧纸与古纤维，在她眼里却像是有灵性的活物。
这四年来，她近乎着迷地沉浸在修复台前，指尖抚平每一道焦黑褶皱、看着脆弱的残卷在手下一点点重获新生，是她最踏实快乐的时光。
她没有多大的野心，心底最纯粹执着的愿望，便是要在未来的星系考核中拿下“首席修复师”资格——用自己最热爱也最骄傲的手艺，让这位嘴硬护短、待她如亲孙女的老人，能在公会那群老前辈面前昂起头，为她感到由衷的骄傲。
当年的少女，如今已十八岁，公会名册上她仍是学徒，可外头接过她修件的委托方，早客客气气地唤她一声“小修复师”了；而那个孤身跃入黑暗的少年，如今也十六岁了。
“夏恩……”
芙蕾雅将项链贴在发烫的颊侧，眼角湿润。
天知道黑市有多残酷，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十二岁少年，在没有配额的情况下，不知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才勉强在地下世界活了下来。
她只能在每个深夜对着铁盒默默祈祷，希望那个只在她面前收敛尖刺的弟弟，还平平安安地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夜雨未停，细密的雨丝拍打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芙蕾雅轻轻合上铁盒放回夹层，换上柔软的纯棉睡衣，将身体蜷缩进整洁温暖的被褥中。
长睫垂落，少女沉沉坠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