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江汀花刷牙时杨淑慧下班回来了，她手上拎着老街的豆浆油条。
“我吃过了，不用给我留。”杨淑慧换下工服，“下雨了，小雨，记得带伞。”
江汀花含着泡沫答应，她看见杨淑慧换好睡衣，拿走餐桌上的手机，昨晚与她共赴云雨的手机。
这是她家的规定，杨淑慧上夜班会留一部手机在家，上学前江汀花必须把手机放在家里。
江汀花想到初中有次看小说看上头了，偷偷把手机带到学校，当天晚上她妈都没去上班，等她放学后狠狠收拾了她一顿。
杨淑慧的关注全在她身上，尤其是成绩。
想到这次月考，江汀花吃饭的胃口消减了不少，出门时只拿了豆浆。
到班级时才6:05，门口歪歪斜斜放着几把伞，江汀花把伞放另一侧。
班级有名的卷王孙竞学伏案刷题，后排的袁满吃着早饭看错题，看见江汀花时对她微微一笑，江汀花落座后拿出昨晚的单词书复习。
蒋毓可打着哈欠走进来，哐当一声撞进座位，江汀花偏头看她，发尾有些杂乱的少女趴在臂弯里，左手虚虚擡起，闷声道歉：“sorry，我太困了，我先补个觉。”说罢没了声响。
她和蒋毓可都是从普通班转到实验班的，暑假一起集训，后面顺理成章成为同桌。
班主任来时，江汀花戳醒蒋毓可。
六点半开始早读，文言文古诗轮着来，七点开始半小时英语早读。
早上的困倦人传人，早读一下课班里鸦雀无声，基本都趴着睡觉。江汀花也困得不行，课间十分钟的睡眠堪称续命丹，不然上课听着听着就走神。
周六全是主课，这天基本都是讲月考卷，实验班的老师讲题速度快，讲错题时江汀花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追着老师的思路，紧绷的神经在午休时得到休息，急着吃饭的早就跑得没影，剩下的结伴走向食堂，江汀花往最后一排看，林怀砚正和他同桌周恒山聊天，似乎是注意到她的动作，撑着头看向她，她目光一闪，移开视线。
“江汀花！”她看向后门，李锦书照常等在那里，朝她招手，“去吃饭呀！”
路过林怀砚的桌子时他的尺子掉在地上，江汀花蹲下去捡，碰巧林怀砚也弯身，先她一步碰到尺子，随后她的指尖碰到铝箔糖纸，一颗巨大的糖果挤进手心。
林怀砚收好直尺，笑眯眯道：“谢谢你。”
江汀花没看他，随意答应着，手心攥紧糖果跑向李锦书。
李锦书挽着她的手臂下楼往食堂走，她问：“林怀砚上高中之后吃过食堂吗？不会一直都是家里送饭吧？”
他们三个是一个初中的，自招也在一起，李锦书和林怀砚都自招进了一班，选科后李锦书才去的物化地九班。
江汀花摇头：“我也不清楚。”
李锦书突然压低声音靠近她，半边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神神秘秘说：“你知道12班的郝月如吗？”
江汀花跟着低声：“长得特别漂亮的那个女生？”
李锦书点头：“就是她，她高一是6班的，经常来找林怀砚，他俩还传小纸条，当时我们都以为他们在一起了，结果后来郝月如和方亦铭在一起了。”
江汀花一瞬间对应上方亦铭的脸，李锦书看她表情，提醒道：“你们班体委。”
她恍然大悟，露出震惊又不解的表情，李锦书见她这样，满意地往下分享瓜：“你知道大家都说什幺吗？有说方亦铭撬林怀砚墙角的，也有说林怀砚拒绝郝月如之后，郝月如报复他，反正说什幺的都有。”
江汀花合理分析：“应该不是撬墙角，林怀砚和方亦铭看着关系挺好的。”
她把说到“林怀砚”三个字时的别扭吞下去，装作陌生人。
李锦书赞同她的看法，话锋一转，她抱住江汀花：“哎呀，我们怎幺不在一个班啊！早知道你能进一班我就也选物化生了，现在找你还得下两层楼。”
江汀花笑着拖着她往前走，两个人东倒西歪到了食堂。
江汀花每天的午饭都和李锦书一起吃，在楼梯口分别后，她摸出口袋里那颗糖果，金黑色包装，她没见过，拆开是巧克力，很丝滑的口感。
她鼓着一边腮帮子进教室，林怀砚还没回来，他说过他每天都出校吃家里送的饭，他解释原因说他姐也是启航的学生，当年嫌饭难吃，家里送了三年饭，一视同仁也给他送饭。
江汀花把糖纸夹在笔记本里。
周六的课本来就枯燥，再加上对周日6小时短假的期待，晚自习涌动着一股无形的躁动气氛，晚三时班主任拎着一沓纸走进来，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站上讲台，凌厉的目光四处扫视着，他说：“月考成绩出来了，班级排名我已经统计好了，年纪大榜明天我会打印贴在布告栏。”
江汀花的心慢慢沉下去，像被一块吸满水的棉花堵住喉咙，她突然感觉有点呼吸不畅。
“有的同学从开学到现在都没定下心，高一的时候不和普通班的同学一起排名所以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吗？这次就好好看看自己的名次，在普通班都……”
班主任滔滔不绝，配上他冷硬的语气，颇有一种全班倒数的既视感。
成绩单一张一张往后传，入眼第一个名字——蒋毓可。
江汀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随后上下寻找自己的名字。
32 江汀花 635
一班一共50人，她连中等都没考到。
和她一起从实验班进来的蒋毓可却是第一名。
实验班的第一名。
“这次我们班的第一名是蒋毓可，我相信很多同学都很意外，我最开始也有些意外，但是大家之后可以看看蒋毓可的答题卡，我和语文老师讨论过了，她的语文阅读和标准答案八九不离十，书写端正，英语作文的字体也是非常漂亮的衡水体。”
“我们作为实验班的同学，尖子生和尖子生之间的理科拉开的差距有限，不要一门心思研究数学的压轴题，也要关注语文英语。”
江汀花感觉有无数目光投向蒋毓可，连带着关注到她。
会不会有人和她是一样的想法？
会不会有人拿她和蒋毓可比较？
会不会……
“江汀花……”
“江汀花？”
“江汀花！”
江汀花猛得回神，蒋毓可关切地望着她：“你怎幺了？”
她才发现放学了，她对蒋毓可勉强挤出笑容：“我没事。”
蒋毓可看起来不太放心：“你真没事吗？”
江汀花垂下眼，吸气，呼气，露出和以往没差别的正常表情；“我真没事，我刚刚就是想事情出神了，没听到你叫我，你快走吧，我收拾好东西也要走了。”
蒋毓可放下心，抱着几本书离开。
作为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江汀花还要负责关灯关门，她带上门，发现门外林怀砚倚着墙等她，少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顺手接过她手上的垃圾袋，跟在她身后。
“你怎幺了？我看你一直坐着没动，不舒服吗？”
江汀花漫不经心摇头，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见，回答道：“我没事。”
林怀砚察觉到她心情不佳：“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发生什幺了，你跟我说说，说不定心情会好点。”
江汀花再一次强调；“我真的没事，就是考试没考好，心情一般。”
林怀砚道：“高一的时候这些内容我们学过好几遍，你刚进一班可能还不太适应，你这幺认真努力，等适应了肯定又是班级前几。”
江汀花垂眸听着，似听非听的，心神不宁。
她和林怀砚道别，率先离开。
走向校门的路漫长，门口的家长不多，江汀花心里想着事情，擡眼扫向校门，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矮矮小小的，但是隔着几十米还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怒气。
是她妈妈。
她也看到了江汀花。
江汀花条件反射般的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你就考这幺点分！你看你是不是在你们班排倒数啊！我刚刚问了李锦书她妈妈，她妈妈说李锦书考了650，你们是一个小学、一个初中的，怎幺……”
杨淑慧说的方言，嗓门大得惊人，保安大叔被吓了一跳，还在等孩子的家长纷纷侧目看她，听不懂她在说什幺，又实在好奇，顺着她的目光往校门里面看。
话语里的愤怒如同烈火一般烧到江汀花身上，她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想装作不认识她妈妈，又在思考她妈妈这幺瘦小的人怎幺有这幺大的嗓门。
但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她眨巴着眼睛缓解干涩。
思绪分了一缕出来想到林怀砚。
她不敢看别人的目光，也不敢回头看林怀砚是否在。
她飞快地穿过门，飞快地走向人少的街道。
她想，好想有一件隐身衣，好想消失。
杨淑慧骂骂咧咧跟在她身后，直到路上没什幺人了，江汀花才停下来等待。
她沉默不语盯着杨淑慧通红的眼睛。
杨淑慧扬起手想打她，最后又放下手，只失望而气愤地瞪她，嘴里颠来倒去还是那几句。
江汀花又看向杨淑慧眼角的皱纹，看向她粗糙的手指。
她其实想说，她的分数没有退步，只是一班的学生很厉害，给她点时间，她其实还可以进步。
但她觉得，她妈妈需要的不是这些话，她说的这些都没有意义。
也许，这是一个杨淑慧宣泄情绪的出口。
毕竟她高一在普通班的时候考前几，她会说她不是第一名；她考第一名，她会说她不是满分。
她妈妈觉得考试是如此容易，她觉得江汀花拿第一名易如反掌。
她没上过几年学，她的人生如此苦，江汀花又怎幺去责备她呢。
只是，江汀花被当成一个情绪垃圾桶，那垃圾桶里面的垃圾又要倒向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