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将军府的正堂烧着三盆银霜炭。
没有一丝烟气，只有淡淡的沉水香绕着梁柱往上飘。将军府的规矩严，连伺候茶水的丫鬟走路都不出半点声响。裴书虔的母亲裴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水头极足的翡翠佛珠，佛珠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清晰可闻。
姜妤站在堂下，身上穿着裴书虔昨日送来的月白色素面锦缎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裴书虔站在姜妤身侧，几次想开口，都被他父亲镇北大将军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早听闻你颇具才情，顾夫人很是器重喜欢你，待你如亲女儿。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她亲切的拍着你的手，简单聊了些家常，但你却察觉到其中隐隐的深意。
聪明人的聊天总是来往高效而明确，每句看似简单的谈话其实背后都带着试探与提醒。不到半个时辰，老太太眉开眼笑，似乎已经料定自己迎娶了个好儿媳妇。
姜妤不卑不亢，应对进退有度，言辞间没有宴席上的逢迎讨好。
直到天色擦黑，裴夫人褪下手腕上那只成色绝佳的羊脂玉镯，套在姜妤的手腕上。
玉石微凉，贴着她的皮肤。
“都说母子连心，书虔认准了你，我与他父亲当然也会喜欢你。你是个通透的孩子，腹中有丘壑，这幺多年真是委屈了。”裴夫人看着你，语气终于温和下来，“但姑娘你也知道，人言可畏。很多事情，我们没有旁的意思，也希望你见谅。”
她叹了口气，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我有一位旧友，姓谢名浣，大家都称之为听岚居士。”
姜妤一愣，母亲常年喜爱书画，你当然知道谢浣，当世极有声望的画家。
她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年轻时便以山水画闻名，后来游历名山大川，画风愈发自成一派。其作品曾数次收入内府，便是朝中那些素来眼高于顶的文臣名士，提起听岚居士，也多有赞誉。
只是谢浣性情清高，不喜应酬，但裴夫人与她是闺中旧识。
“谢先生前些日子才从江南回京，如今暂住在城南。”裴夫人慢悠悠道，“她前些年便说想寻一个真正有悟性的弟子，传授自己的画艺，只是我听闻至今也未找到合适的人选。”
听见听岚居士的名号，姜妤一时竟有些怔住，“夫人的意思是……”
“我可以替你引荐。”裴夫人握着茶盏，笑意温和。“不过谢先生性子颇为挑剔，能不能收你为徒，还要看你自己。”
姜妤沉默片刻。
她当然明白裴夫人的心意，她原生身份不算光彩，说出去总归有些争议和言语无法避免，但她若是能拜入谢居士名下，那便是名门高徒。
她从未想过，裴夫人竟能爱屋及乌至此，还未过门就如此替她着想。如果只是为了将军府脸面，大可将婚事简办或者随意让她拜入哪家高门下做个养女，随意找个身份搪塞过去。
可拜师却不一样，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为她铺垫外来。
“夫人大恩，姜妤铭记于心。”她随后缓缓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裴夫人让她坐下，“你这孩子，倒也不必如此郑重。”
裴夫人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拜师的事，你也不必多想。你若真能成为谢先生的弟子，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往后无论嫁不嫁入将军府，都是你的前程。”
姜妤望着她低下头，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多谢夫人。”
.
同一日，东宫。
徐承远正在书房中听户部侍郎回禀秋赋的事。
入秋以来，京畿几处州县因雨水过盛，粮赋征收比往年迟了些。户部原想着照旧催征，却被徐承远暂且压了下来。
“一群酒囊饭桶。”他翻过手中的清册，语气平稳，“把受灾田亩先查清楚再说，灾情尚未查明，便一味催征，只会逼得百姓借贷纳粮。”
徐承远又交代了几句，才命人退下。
待书房安静下来，近侍才上前一步，“殿下。”
徐承远没有擡头。
“何事？”
近侍迟疑片刻，“镇北将军府那边，有些消息。”
徐承远翻阅公文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说。”
“裴公子前些日子已向家中禀明婚事。裴老将军与裴夫人似乎并无异议。”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徐承远将手中的公文放下。
擡头看向他，示意继续说下去。
近侍低声道，“听说裴夫人还替姜姑娘引荐了听岚居士。前日谢先生正式收了姜姑娘为入室弟子，拜师礼也已经办过。”
徐承远擡起眼，“谢浣？”
“正是。”
徐承远沉默片刻，“裴夫人倒是有心。”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喜怒。
近侍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听说裴家已经开始商议正式下聘的事了。”
徐承远没有说话，只像个木偶人一般低头看着案上的公文。
片刻后，才缓缓问，“姜姑娘自己答应了？”
“据说……已经应了。”
徐承远握着朱笔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将笔搁回笔架。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