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徐承远再次来到城东别院。
他来之前还特意遣人递了帖子，这倒是件稀罕事，莫名其妙的礼节。
姜妤听下人禀报时，正在书房里整理屋中的旧书。闻言，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殿下？”
“是。”来传话的嬷嬷低声道，“东宫遣人过来，说殿下今日午后想来见姑娘一面，问姑娘是否方便。”
姜妤沉默片刻。
她其实并不想见徐承远，但她也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拒绝的权力，毕竟徐承远身份特殊。
于是她轻声道，“好。”
徐承远到时，刚过未时。
他今日特意回府换了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束发仔细。比起从前在栖云楼时，倒显得格外郑重。
姜妤亲自迎到花厅外，“民女见过殿下。”
徐承远看着她。
不过十余日未见，她似乎比从前气色好了一些。秋日天寒，她外头额外多罩了件淡绿色的薄衫，整个人清丽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他又想起那个荒唐的梦。
徐承远轻咳一声，扭过头去。
她见了他，仍旧行礼，温温柔柔地迎接。
徐承远心头微微一涩，“阿妤。”
姜妤被这称呼搞得心里一阵发毛，只微微擡眼看他，礼貌道，“殿下请坐。”
两人落座。
姜妤吩咐下人沏了茶，茶是今年新制的秋茶，味道清淡。
徐承远端起茶盏，忽然想起从前在栖云楼时，每次他来，姜妤总会亲自替他温茶。
罢了，原是他惹人生气了，喝不到茶也是没办法的事。
徐承远原本准备了满腔哄人的话，真到了见面，又直愣愣的坐在那不说话。
倒是姜妤先开了口，“殿下今日来，可是有什幺事？”
徐承远将茶盏搁下，“倒也没什幺要紧事。”他顿了顿，“只是许久不见，想着过来看看你。”
姜妤轻轻点头，“多谢殿下挂念。”
徐承远不是很好意思单枪直入，于是迂回着没话找话，“你在这里住得如何？”
“很好。”
“可有什幺不习惯的地方？”
“没有。”姜妤只是问什幺答什幺，回应简洁。
徐承远看了看四周。
院子虽不及东宫宽敞，却布置得十分清雅。
窗下摆着书案，案头放着几卷旧书，旁边是她常用的古琴。院中种着茉莉与桂花，虽已过了花期，却仍有些零星香气。
显然裴书虔在此事上颇费了一番心思。
徐承远的目光在那张琴架上停留片刻，觉得不太痛快。
他从前也想过为姜妤买一架好琴，只不过当时手上别的事拖累了他，一拖再拖，最后竟让旁人先做了。
他心一横，忽然道，“阿妤，那日的事，我后来想了许久。”
姜妤擡起眼。
徐承远看着她，神色比方才认真了些，“从前有些事情，我确实做得妥当。”
真是罕见，他也有朝人低头认错的一天。
姜妤连忙客气道，“殿下严重了。”
徐承远摆摆手，继续道，“你因此怨我，也是应该的。”
“阿妤。”徐承远放缓了声音，“从前是我不好。”
“但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你若不介意，我想接你入东宫。”
姜妤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话她并不陌生，但经历过一次后，便不会像之前那般有那幺大的反应了。
徐承远自然也想起了从前，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再含糊其辞。
他望着姜妤，一字一句道，“我想正式向陛下请旨，册你为东宫良娣。”
花厅里安静下来。
姜妤确实有些意外。只是侧室，但太子至今未娶，说是良娣，其实也是后院的主人了，对于她这种连商籍都没有的人来说，确实犹如一跃龙门、一步登天。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却不大愿意。
“殿下……”姜妤欲言又止。
徐承远见她终于露出几分惊讶，心里稍稍松快了一些。
他认真地向她解释。“我已让人查过相关礼制，虽有些麻烦，却并非全无办法。”
“姜家既已允你另立门户，往后便不必再受他们拘束。”
“册封之事，我会亲自向父皇请旨，礼部那边也由我来操办。”
姜妤安静地听着。
徐承远看她没有立刻出言拒绝，便又继续道，“至于往后..…”
他话锋一顿，不敢轻易许诺。
这些日子以来他确实想过许多次，东宫选妃牵涉的不只是儿女私情。一举一动背后皆有朝中势力，从前徐承远以为自己会像父皇一样，平衡好前朝和后宫，做一朝明君。现在他才知道其中的难处——人到底是割舍不掉感情的。
“阿妤。”徐承远看着她，声音低了些。“若你愿意入东宫，我会先给你良娣的名分。
至少在我登基之前，绝不会册立太子妃，也不会叫你为难。”
他愿意为了她，暂时空悬东宫正妃之位，承受皇后与朝臣的催促。
对于徐承远这样一个从小被教导以社稷为重的储君而言，这实在不是一件轻易便能决定的事。
可不知为何，姜妤却没什幺感动的情绪，还不如前些日子听他空口承诺接自己走时的激动。
于是她沉默了下来。
徐承远本是信心满满的来，见她许久没有说话，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他不自觉地转了转指间的扳指。
“阿妤？”
姜妤微微回过神，“殿下的心意，民女明白了。”
徐承远望着她，“那你……”
姜妤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徐承远随了母亲的容貌，眉目俊美，气度清贵，身上又有着一种寻常世家子弟远不能及的从容与沉稳。从前她喜欢他，固然有被他体贴照顾的缘故，可更多的时候，确实也是为他本人所吸引。
她并非从未对他动过真心。
可如今再见他如此郑重地许诺，反倒满心顾虑。
姜妤垂下眼，轻轻笑了笑，“殿下待我如此，民女实在感激。”
徐承远心头一紧。
果然，姜妤接着道，“只是我眼下才刚刚安顿下来，往后该怎幺办，还没有想明白。”
徐承远怔住。
“嗯。”
姜妤谙熟人心，知道徐承远这样的上位者最不满被驳面子。
她久久寄人篱下，最擅做小伏低，于是很自然的放软嗓音、撒娇道，“殿下，容我再过些日子吧。”
徐承远抿了抿嘴，他心思其实早乱成一团，连日来胡思乱想与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全都搅和在一起，只能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胡乱点头，“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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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书虔刚从京畿卫校场回来。
今日城防换值，几个营里的校尉又因巡防路线起了争执，他忙了一整日，连午膳都只匆匆用了几口。好不容易将事情安排妥当，正准备回府，贴身长随忽然匆匆走了进来。
“公子。”
裴书虔正低头解着护腕。“怎幺？”
长随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城东别院那边，方才有人来传了消息。”
裴书虔动作一顿，“姜姑娘怎幺了？”他问得有些急。
长随连忙道，“姑娘没事。”
裴书虔松了口气。“那是什幺事？”
长随却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是……太子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