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天边的白色车辇尾部，直到最后一个圣骑士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站在学院距离图书馆最近的一个无人的山头上参与送别的几个老头，都不约而同地从怀里掏出手帕来擦汗。
妈呀，终于把这尊大神给送走了。
心下只觉得，接待冕下的这短短三十几个小时就像三十几年一样漫长，尤其是最后这两三个小时，简直度秒如年。
尤其是学院院长，这次震动最大的就属他管辖的地界了。且不说昨日的诅咒事件，他以为自己要完蛋了。结果圣者冕下居然轻轻揭过。
正当他心怀感恩之际，临近末了，谁又能想到调查哈罗德这厮竟能引出如此大的波折呢。
居然连十七年前的旧案就翻出来了，还引起了教制改革——哈罗德简直就是此次校庆的千古罪人啊！
院长把擦汗的手帕折了折放回兜里，对着同样一脸衰样的极昼魔都大主教道：「老兄，你看哈罗德这厮是你先审呢，还是我先审呢？」
不等大主教开口，几个老头里最年轻的治安总监插队道：「几位老兄，让我这边先审吧，我这边他犯事算是最浅的，昨晚审了一晚上，应该马上就能结案了。」
极昼城总督呼出一口浊气：「几位老弟，审归审，把人看好了，千万别让人死在里面了。不然还没结案人没了，到时候怎么向冕下交代。」
说着又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哆哆嗦嗦地一步一步往山下去了——他需要独自一个人吹吹山风走走山路。
---
图书馆后山林子里的馆员宿舍楼里。
足足睡了八个小时的索菲亚终于醒了。窗外射进来的阳光都有些西斜了，看来自己至少是一觉睡到了下午三四点了。
瞇着眼睛去盥洗室洗了把脸，感觉一下子舒服多了。
看了看时间，果然是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半了。
就是怎么感觉楼下面吵吵的。
图书馆后山林子里从来都是静悄悄的，应该说整个图书馆山头从来都是比较安静的，就没有闹腾的时候。
但今天怎么好像是住在那种集市旅店的感觉了。
她梳了梳头发，穿好鞋，准备下楼去看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平时偶然一两人穿过的林间小道，此时居然或坐或站，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地缀满了学生。
这是咋了？
魔都城外长城倒塌了？巨龙攻进来了？不然咋都聚到这里来了？
她随便找了个感觉有点眼熟的人堆：「同学，请问一下，今天是咋了，怎么这么多人啊？」
一个学生有点激动地指着她，显然对在图书馆之外的地方见到她，感到很惊异：「你……你！你不是古籍室！古籍室那个吗？」
她点点头。
那学生吞了吞口水，指了指林子外面图书馆的方向：「今天圣者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咧。我们是已经举报完了的，我们的朋友还在那边排队等着举报呢，这边林子里有凳子，有石墩子，我们就来这边等他们。」
什么举报？索菲亚一脸迷茫。怎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另一个学生看她呆滞的模样：「你不会是刚从学院外面回来吧？难怪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就热心地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讲了一遍，从学校的传讯法阵发动，纸片雨下了半个小时开始，到万人齐上图书馆山头的热潮，然后是圣者大人亲自主持受理，一直说到他们怎么举报平时欺压自己的导师，然后坐在这里等朋友为止。
索菲亚听完了，一路飘回了自己的宿舍。关上门，上了锁，觉得外面吵吵嚷嚷的，又把窗户也关上了，这才觉得世界安静了些。
怎么睡一觉起来世界都乱套了。
而且怎么莱昂纳斯还跑到图书馆去了。
她记得学校公布的圣者大人行程表里面根本没有这一项啊。
她甩了甩脑袋，觉得真是万幸，女神保佑，她今天难得觉得疲惫想请一回假，居然就刚好躲过一劫。
心中再次感谢女神一百次。
不过外面发生什么事关她屁事，反正莱昂纳斯已经滚蛋了，滚回万里之外的白垣帝京去了。
天高皇帝远的，她现在又可以爱干嘛干嘛了。
想到这里心情顿时好起来。她在抽屉里翻出了点吃的，先垫了垫肚子，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会儿食堂才提供晚食。
这会儿的功夫就先研究研究梦境切断药剂吧。
她现在可是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这个东西刻不容缓地搞出来。排在所有事之前的第一优先位。
-
自从婆婆答应了要教自己学魔法后，希尔达每天下午都会准时腾出时间等在婆婆身边，等她忙完了，叫自己过去。
起初两天，婆婆带她到海边悬崖的山坡上，说是学魔法，其实两人啥也没干，就坐在山坡的草坪上吹了一个小时的海风。
把她头发都吹成鸡窝了，海边的风特别大，刷刷的，所有的声音传到耳边都完全破碎了，包括婆婆说的话，她根本不知道婆婆说了什么。
下了山坡，婆婆却非要说自己已经上完课了。她没听到是她自己的事。
给她气的。
「希尔达，同样是说话，为什么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能听到，我说话，你却说你听不到，这到底是谁的问题呢？难道是你的声音比较大吗？我看你还故意很小声地说话呢。」
「希尔达，你要生气也可以。但要想学魔法，就只能这样。」
「你是想生气，还是想学魔法，你自己选。婆婆只负责教，你自己做选择。」
说完玛蒂尔达就背着手，悠哉悠哉地离开了。
独留希尔达一个人站山坡下，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独自生气。
希尔达又想阿嫲了，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握紧了拳头——她选学魔法，她不生气。
她深呼吸几口，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认真思考，为什么婆婆能听到她说话？
为什么婆婆的头发不会被风吹乱？
她擡头，望着高高的山坡，她现在所站的这处山坡下，寂静又安宁，一点也没有呼啸的风声。
她突然张嘴发出「啊——」的一声，听到了。
然后她大叫着「啊——」，奔跑起来，冲向上坡，声音从清晰，到模糊，到山坡顶上时，已经又完全被吹散了。
她没有停止叫喊，依旧「啊——」地叫着，感受着声音搅碎在疾风中穿梭过耳旁，留下清晰的流线和奔向。
希尔达开始试着发出不同的声音「咦——」「呜——」「吁——」，不同的声音，留下的流线和去往的奔向都是不同的。
她好像……知道了风的方向。
也知道了为什么在这场看不见的奔腾中，所有的声音会在激流的急速中破碎，为什么是呼啸声，而不是别的声音。
她开始尝试着顺着流线的轨迹发声，让音流应轨而行，而不是在乱流中被撞得稀碎。
「♪ 谁教小鸟唱歌谣？」
「♪ 谁教溪水哗啦啦？」
希尔达唱起了歌，歌声没有被海风干扰。
她欣喜若狂，成功了！
她更加大声地唱起来：
「♪ 谁把名字送给花？」
「♪ 谁把故事写成画？」
「♪ 白天鹅呀拍拍翅，」
「♪ 萨拉斯瓦蒂笑哈哈。」
……
几百海里外的海面上，一叶木筏静静地飘荡在海面上，就像一片叶子。
一个身材高大，留着深灰色短发，左边眉骨横着一道疤的老头闭着眼仰躺在木筏上，睡得安详。
远处追来一阵海风，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啊——」「啊——」的魔音贯耳，老头打了个哆嗦，一个激灵，抓起手边的三叉戟，弹射起步立在木筏上，木筏纹丝不动。
什么动静？他记得这片海域没有海妖啊？
而且海妖的声音怎么可能这么难听？
他四处张望，又认真探听了一会儿，连海底的动静都没放过。
直到下一道风传来新的歌声。
「♪ 谁教小鸟唱歌谣？」
「♪ 谁教溪水哗啦啦？」
他肩膀才一下子卸了力。
哎妈，原来是小圣女在海边唱歌呢。
咋传这么远呢，这几百海里都能听到，吓他一跳。
他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往耳朵里塞了两坨棉花，继续躺下睡觉了。他晚上是要通宵打鱼的，这会儿不好好睡觉，晚上怎么打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