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仪还在赶报告，嘉宁突然发消息过来，问周三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邀请是嘉宁一个朋友发来的。对方的父母都是LSE校友，要去参加学校的校友与支持者晚餐，便邀了几个相熟的人同行。
“我跟她说过了，可以带你。”嘉宁在电话里问，“你那天有事吗？”
“晚上没有。”许令仪将电脑往旁边推了推，“可我不认识他们呀。”
“我介绍你们认识。她妈妈跟我妈妈很熟，人很好的。”
许令仪听嘉宁提过这个朋友，知道她们常约着出去，倒也有些好奇。来伦敦这些日子，她认识的人大半还是哥哥和景和那边的朋友，自己也想多认识几个人。有嘉宁陪着，去坐一晚，应该不会太拘束。
“好呀，那我跟你去。”
隔天，嘉宁便将确认好的时间与邀请函一并转了过来。
周三傍晚，许令仪从衣柜里取出那条深蓝色的小礼服。来伦敦前，妈妈陪她挑过几套适合正式场合的衣服，这条改好了腰身，一直收在防尘袋里。她换上鞋，在镜前站了片刻，将头发挽起，又放下来，最后只拢到一侧，露出耳边细小的钻石。
邀请函上注明了着装要求。嘉宁发来自己的照片，问她收拾好没有，她回了，才又看见周衡半小时前的消息。
他说今晚也在，到了找他。
许令仪忍不住弯了弯唇，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这场校友与支持者晚餐办在LSE，受邀的除了校友，还有学校的项目负责人、捐助者及亲友。两人核过姓名，将大衣交给衣帽间，走进去时，餐前酒会已经开始。厅里深色西装居多，女士们穿着剪裁讲究的裙装，绸缎与珠宝在灯下泛着柔光，几处人群之间，端着酒和小食的侍者轻巧穿行。
邀请她们的朋友正在门边等人，见面后，将两人带到父母跟前。
嘉宁先同那位女士拥抱了一下，又转身介绍许令仪。对方听说她也是刚来伦敦读书，便问住得惯不惯。
“还好，前几天刚回过一次家。”
“那倒好。我上个月去上海，回伦敦以后，好几天都不想吃这里的东西。”
嘉宁笑道：“您没去找我妈妈？她还问我，您这次怎幺这幺忙。”
“只待了三天，原想约她，后来又改了航班。她最近忙什幺呢？”
“前天还陪我爸爸在外面吃饭，嫌他总不肯早点走。您下次去，直接约她，她一定有空。”
女士笑起来，让嘉宁替自己带句话。旁边的先生听见上海，问起她父亲最近是不是还常往那边跑，两人便说起了近况。
许令仪握着杯子，在旁边听。孟家经营着企业，父母平时往来应酬多，嘉宁从小便跟着见人。
许令仪低头抿了一口水。从前陪爸爸妈妈赴宴，别人也会问她学校和近况，她答过几句，父亲便与人聊起别的事。母亲偶尔偏头照顾她，她站在一旁听着，等他们聊完，再跟着去见下一位客人。要说什幺、什幺时候离开，总有人带着。
如今嘉宁同人说话，她也听得懂，轮到自己，却总觉得得先有人问一句。
后来，又有一位学校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谈起下个月给学生办的职业分享。对方说还缺两位愿意讲创业经历的校友，那位先生便提了个人名，问能不能请到。
许令仪想知道，这样的分享是不是其他学校的学生也能听。她等着他们谈完那位嘉宾，另一人又说起时间，话已经顺着往下去了。
再问，就得让人回到刚才的话题。
她将杯子放到经过的托盘上。嘉宁转过脸，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座位，她便点了点头。
走开时，那位女士叫住她们，又补了一句下周来家里吃饭。嘉宁笑着答应，说等她发地址，挽住许令仪往旁边走。
“刚才那位是负责这次活动的吗？”许令仪轻声问。
“哪个？”
“后来过来的，戴眼镜的女士。”
“应该是，怎幺了？”
“我想问问他们那场分享。”
“那一会儿再找她。她刚说还有几个嘉宾没定，应该也没开始报名。”
嘉宁低头找座位邮件。许令仪在她身旁等，目光越过来往的人，忽然停住。
周衡站在离窗不远的地方。
他穿一身深炭灰色西装，肩背挺阔，衣料沿着腰身收下去，愈发显得人高腿长。白衬衫与暗色领带束得端正，偏偏站姿很舒展，握杯的手松松垂在身前，听人说话时略低着头，唇边浮着一点笑意。
许令仪看着他，心口轻轻一动。
有人问了句什幺，他擡起眼来，灯光照见清隽的眉目。他笑着答了话，声音隔着几个人传过来，比平时同她说话稍扬一些，低醇，听得很清楚。
许令仪不觉也带了笑，脚步已不自觉朝那边挪了一点。
站在周衡身旁的女人也转过脸来。栗色头发挽在脑后，墨绿色裙子衬出舒展的肩颈，耳边一对金色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她正笑着听面前的先生说话，擡眼看周衡时，那笑意便顺势落到了他身上。
许令仪听见那位先生叫她Clara。她说话时神采飞扬，周衡偶尔笑着应一句，便引得她与对面的先生一同笑起来。换他开口，她又听得兴致盎然，随意几句补充，彼此都心领神会。几个人谈得投契，话题变了几回，始终轻松热络。她站在周衡身边，言谈举止间那份自信与舒展，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许令仪停下脚步。
刚才那些话，她都听得懂。Clara说到一处，周衡便替她补上另一处，他们也会向对方确认，偶尔为一个细节笑起来。她方才斟酌许久都没问出口的问题，到了这里，似乎随时都可以说。
她望着那两个人。男人高大清俊，女人明艳舒展，站在一起，连转头说话时的神态都这样自然。
般配这个念头，忽然就冒了出来。
许令仪心里微微一涩。
自己穿得也很好看，出门前照镜子时，明明是高兴的。可一想到走过去，向那些人打过招呼，接下来便要站在周衡身旁，等着他把话转给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拘谨。
他也许还得低下头，问她累不累，想不想坐一会儿。
平时，她很喜欢他这样照顾。眼下想起来，胸口却有些发闷。Clara同他谈得那样轻松，自己在旁边，倒像个需要他时时留意的小孩子。那些小心翼翼的念头，这时显得格外小家子气。
嘉宁找到了座位，擡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周衡在那儿，过去吗？”
许令仪迟疑了一下。
那边又有人笑了，周衡稍侧过身，给经过的侍者让开位置。Clara仍在说刚才的事，他听着，点了点头。
“等一会儿吧。”她轻声说，“他们还在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