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在北京长大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外面时清楚，低低的，听着很近。答完这一句，那边便静下来，等着她接话。
许令仪往枕头上靠了靠：“我今天才知道。你都没跟我说过。”
“以前没聊到这儿。”
刚才在饭桌上，大家都知道，只有她愣愣地问了一句。那点难为情这会儿又冒出来。明明她才是他女朋友，总想听他亲口告诉自己一些，随便说点什幺都好。
“你总问我，轮到你自己，就什幺都不讲。”她说得有些不满，声音却软下来，“还得我一件一件问呀？”
周衡在那边笑了，语气也放缓些：“好，是我没说。回来再聊，哪天接你？”
听着那点笑音，她几乎能想见他接电话的样子。头略微偏着，唇角扬起来，原本清俊的眉眼便有了几分懒散。若是面对面，他大概还会低下头来看她，等她把这几句埋怨说完。
“周一。”
“航班发给我。”
她翻出行程转过去，想到出了到达口就能看见他，又点开图片确认了一遍时间，叮嘱他别记错。他答应得很快，接着问她困不困。许令仪打了个哈欠，又陪他说了几句，才挂电话。
第二天醒来，家里已经吃过早饭。陆静和坐在楼下等她，见她穿着睡衣下来，先摸摸她的手，问夜里冷不冷，又叫人把早餐端来。
“怎幺不叫我？”
“你爸爸不让，说难得回来，睡到几点算几点。”
许令仪坐到母亲身边。桌上原先放着一杯咖啡、一本翻开的册子，陆静和把它们挪开，给她腾地方，自己也陪着吃了半只小笼。
妈妈今日没化妆，眼下有一点淡青，头发随意挽着，倒比昨晚更显亲近。许令仪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醒得早，过后又问：“中午想出去吃，还是在家？”
“在家吧。”
“好。下午陪妈妈试几件衣服，给你留着呢。”
午饭后到了楼上，许令仪才知道“几件”有多少。床边的衣架上挂得满满当当，羊绒衫、大衣，还有两条不知什幺时候才穿得上的裙子。陆静和一件件拿给她看，说起哪件配哪双鞋，兴致比她还好。
许令仪换了条裙子出来，母亲站到她身后，将她的头发从肩前拢开。镜里两张脸挨在一起，眉眼间相似的地方格外清楚。
“这一件好。”陆静和说，“转过去，妈妈看看后面。”
她依言转了半圈，裙摆跟着荡开。母亲笑着叫她别动，要拿手机拍照。
许令仪也笑，等拍完，靠到妈妈肩头去看。陆静和放大照片，嫌灯光把脸照暗了，恰好许令修经过门口，被叫进来重新拍。
“你站远一点，别从上面拍。”
哥哥退到门边。
“人都拍小了，近一点。”
“妈，你到底要我站哪儿？”
许令仪忍不住笑，陆静和还在指点角度，许令修已经连拍了几张，把手机递回来：“就这张，笑得最好。”
照片里她偏着头，母亲的手搭在她肩上。裙子下摆只剩半截，脸倒的确拍得好。陆静和看了一会儿，存下来，转手发给丈夫。
许令修朝衣架看去：“这些都带走？”
“厚的带几件，那边冷了。”
“她来的时候才一个箱子。”
“家里又不是没有箱子。”
哥哥朝她一摊手，许令仪笑着推他出去，叫他别在这里碍事。
裙子换下来，陆静和又拿了一件浅粉的毛衣。许令仪接到手里，先在颈边试了试。
“扎？”
“不扎，好软。”
小时候奶奶给她织过一件毛衣，旧毛线拆了重织，领口收得紧。冬天穿在校服里面，总磨得颈边发痒，她便把里面的秋衣领子往外拉，放学回来再塞好，怕奶奶看见，又说要拆。
如今妈妈挑衣服，先问的便是舒不舒服。稍嫌扎一点，就叫人拿走，换一件再试。
许令仪把毛衣抱在怀里，脸颊贴了贴，陆静和被她逗笑了：“喜欢就带回去，别又挂在这里。”
“明天穿。”
母亲听见“明天”，笑意淡了些，转身去取另一件大衣。
许令仪望着她的背影，把后面的话想了想：“圣诞节放假长，我多住几天。”
“几天？”
“还没看校历呢。”
“那看好了告诉妈妈。”
她答应下来。衣服试到后来，已经有些累了，妈妈又挑出两条围巾问她喜欢哪条，她伸手选了米色的。陆静和说自己也觉得这条好，眉眼又舒展开来。
许令仪喜欢看妈妈这样笑。只是有时，陪着高兴了一个下午，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也想把门关上，安静待一会儿。
晚饭前，许绍谦回了家，在楼梯口碰见她，笑着说看过照片了。
“裙子好看。”
“妈妈挑的。”
“她昨晚就跟我说，怕你回来没工夫试。”
陆静和从后面过来，听见便说：“原本还想带她出去逛逛，什幺都来不及。”
许绍谦笑着听她数完：“这不是已经买回来了？让她歇歇，晚上陪你坐一会儿。”
母亲嗔他一句，自己先挽住了女儿。许令仪同她下楼，父亲走在另一侧，问起她学校放假的日期。她把方才答过妈妈的话又说了一遍，答完，忽然觉得圣诞节也该早一点来。
到了晚上，陆静和坐在她房里陪着收拾行李。说是陪，东西大半都经了母亲的手，她从伦敦带回来的几件衣服，被新衣服挤到了箱角。
“那件灰的也要。”许令仪指了指椅背。
“都穿旧了。”
“上课穿，很舒服的。”
陆静和摸了摸袖口，替她叠进去，最上面放着那条米色围巾。
第二天出门，许令仪果真穿了浅粉毛衣。陆静和叫住准备上车的儿子，非要再拍一张。她一手挽着父亲，一手被妈妈牵着，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
哥哥拍完，将手机还给母亲，催他们上车：“走吧，到机场还得一阵呢。”
“知道了。”陆静和答应着，仍低头翻了一遍，才牵着她往车边去。
去机场的路上，母亲一直握着她的手，来时问过的话，又问了一遍。饭好不好吃，晚上睡得好不好，在外面有什幺事，千万记得同家里说。
许令仪一一答着，临下车又抱了抱她。妈妈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登机后，她翻出早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遍。父亲穿着深色大衣，略微侧身向着她，妈妈眼里有笑。她把照片发进家里的群，母亲很快回了一个拥抱，随后叮嘱她睡一会儿。
抵达伦敦时，舷窗外灰蒙蒙的。开机后，周衡的消息先跳出来，说已经到了，叫她出来再联系。
许令仪推着两只箱子走出到达口，困意已经散了大半。
接机的人挨在围栏边，她踮起脚找，目光刚越过前面举着牌子的女人，便看见周衡。身着黑色大衣，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尤其显眼。
视线搜寻到她后，男人径直朝她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