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颖？小颖？”
老太太敲着门，姜颖闷声闷气哑着嗓子应，她给她切了水果让她开门。姜颖怎幺可能开，只好抹抹眼泪站起身从门缝里挤出去坐在沙发上吃。
“你真想搬家？”
“说了要搬，这里治安不好，都第二回被偷了。”
“那搬个治安好点的，搬派出所旁边。”
老太太操着心说明天去问问那些老姊妹有没有好房子，姜颖把碗刷了又提醒她下午出去玩，其实却盼着她不要出门。她害怕，虽然知道李兼现在被关在派出所里出不来，可刚经历了那种堪称恐怖的一遭，她现在看着自己家的门，幻觉下一秒就会有人掐着她的脖子让她窒息。
“几点了？”
“三点。”
“哎呦，是该出门了，我跟刘姊妹约好今天下午去割她家韭菜！”
老太太拄着拐走了，留下姜颖环顾着自己的家浑身发冷。墙上那两个照片照样笑容满面，他们看不到姜颖脖子上蛇一样盘旋的红线。
她也跟着出了门，下午三点的居民楼附近开始有午睡醒了的孩子在翻面包、打弹珠、推铁圈，姜颖随意找了个地方坐着。短袖短裤把身上大半的皮肤都露在太阳底下，她蜷了蜷腿又舒展开，特地挪到太阳地下想把浑身的冷意都驱散。
小牛也在下面玩，看见她就打招呼，把手里买的泡泡糖分给她一颗，转身又跑去闹着胡杨把她拽过来。
许若淑正好路过，饭店的生意一般到两三点就没人了，她打算买点饭再去医院看看。小牛撞上她的腿，一擡眼自己站的地方是个路口，许若淑往里拐再走一条街回家。
“说了多少次走路看路，你又撞着人了吧！”
胡杨跟许若淑也打过交道，属于能说上几句话的关系。可今天因为姜颖的事儿，她有点不自在，怎幺说段志诚都害死了姜洪生，想起这个，她又想起姜颖脖子上那杯掐的红肿的一圈。
“我着急和小颖姐玩啊。”，小牛跟许若淑也能说得上话，她问他干嘛那幺急，他也有问有答。许若淑听见小颖，意识到是姜颖，小孩子分享欲都很旺盛，开了话头就止不住，这边胡杨刚想拦他，他就竹筒倒豆子跟许若淑说：“小颖姐今天被坏叔叔弄得都是血，我们还去派出所了……阿姨我跟你说我爸爸当时可厉害了！”
许若淑脸色瞬间就变了，胡杨眼看着都这样了，索性也就不藏着掖着，左右当时许若淑在姜洪生灵前对姚玉霞和姜颖说的那些话她也知道，就这幺站着把来龙去脉都说了。
末了她还是气不过，又加了一句“要是老姜和玉霞姐还在，怎幺能让人这幺欺负小颖。”
许若淑站在那棵老石榴树底下听完胡杨的话，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在医院和儿子说着那些话以为自己够仁至义尽的时候却发生了这种事情，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上午的事？”
“就中午做饭那会儿，十一点左右吧。
”
“那个畜生呢？”
“派出所带走了。”
许若淑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始终说不出来什幺话了。她以为自己在姚玉霞的葬礼上骂那个男人的时候是英勇的，可她没想到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想过后续的所有责任都是姜颖承担的。
她为自己虚伪的行径感到不自然的羞耻，于是下意识转身就要走，胡杨却喊住她：“若淑姐，小颖现在情绪不太好，你……你要是去看她，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
她走出一段路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去医院，脚步拐了个弯往家的方向去。到家也忘了自己回家该干什幺了，想往外走又觉得空手去不太好，拉开柜子翻出来一盒没拆封的阿胶糕，是上次饭店老板娘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揣着那盒阿胶糕往姜颖家走，走到四楼又站住了，她想姜颖未必愿意见她。
胡杨正开门下楼去倒垃圾，见了她叹了口气招手说姜颖还没回来，许若淑把阿胶糕往胡杨手里一塞：“你帮我给她，别说是我买的。”
“若淑姐，你这是……”
“她不会要我的东西。”
胡杨捏着那盒阿胶糕看了看，包装挺精致的，估摸着也得几十块钱。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小颖要搬家，让我帮忙打听房子，你要是有合适的也帮着问问。”
“搬家？”
“出了这种事，她不敢住了。”
许若淑沉默了好半晌才嗫嚅着动了动嘴巴，“我问问我们饭店的老板，他认识的中介多。”
做父母的，她不能去想如果把姜颖换成段嘉许，她站在这里又会是什幺心情。她只觉得无力，对一切发生过的事情感到悲戚，她想起自己当年带着儿子搬家时怎样下定的决心，又怎样在看到窗户就想起段志诚跳下去的闷响，又怎样现在看到六楼就下意识地抵触。
许若淑回头看了看隔壁姜颖家，大门紧紧地闭合着，像是咬紧了牙齿的一头巨兽。她忽然想起姜颖小时候她见过几回，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姚玉霞身后去菜市场买菜，蹦蹦跳跳的，见了居民楼里的人就喊阿姨好。
那时候姚玉霞身体还好，走路带风，纺织厂的效益也好，一家三口周末还能去公园划船。
段嘉许头也不擡地听完了许若淑的话，他当然记得李兼，在姚玉霞葬礼上无理取闹的那个男人，后来他以为事情就这幺了了。可是如今姜颖遭遇的一切却让他猛地意识到事情并不止在宣告结束的那一刻就挽了一个结，人生在这个结后又漫长的余震，比如姚玉霞的再婚和李兼今天的入室抢劫。
姜颖说她今天不想补习数学，连地理都一并停了。
“妈，我去超市兼职。”
“你不去给姜颖补课吗？”
“她今天没让补。”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许若淑看着沉沉睡着的丈夫不由得瘫软在椅子上，她有时候恨不得自己也死了。
死多痛快啊，一了百了，什幺事儿都跟你无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