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民警大力表扬了铁牛叔危急时刻的英勇表现，小牛跟着爸妈一起去录口供，铁牛叔的老婆胡杨姨跟她爸妈做了半辈子的邻居，陪着姜颖坐在派出所等着问话。
她没完整告诉奶奶整件事情的经过，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再告诉她也只是徒增烦恼，索性打个电话说家里又遭贼了，她报了警在派出所做个笔录，等会儿就回家。她奶奶就放下心好好在家里做饭等着孙女回来，没在意家里两个大门的怎幺是虚掩着的。
姜颖想自己出门前应该是把那一片血擦干净了，奶奶眼神也不是很好，估计看不出来。自己卧室的门也关上了，奶奶一般也不看，今天的事情能好好地瞒住。
胡杨姨端了杯温水让她漱口。姜颖含了一口水吐在派出所的垃圾桶里，水变成淡粉色，她盯着那团粉色的漩涡往下转，今天经历的一切放电影一般在她脑子里完整过了一遍。
警察问她情况的时候她口齿清楚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和她在自己脑子里梳理的毫厘不差。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擡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小姑娘冷静得不像话。姜颖自己也觉得奇怪，她应该害怕的，可她现在只剩一种劫后余生的空茫，唯独一双搁在腿上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着。
胡杨姨把她从问询室接过来，摸着她大夏天里凉得冰块似的一双手居然落下泪来。她怎幺说也算是从小看着姜颖长大的，又眼瞅着这孩子先后经历了这幺多事情，才十六七岁的一个小姑娘。她边哭边骂着李兼，骂着姚玉霞当初不长眼，骂着骂着骂到姜洪生头上，说要是老姜还活着哪轮得到一个外姓人欺负他闺女。
要是老姜还活着。
她爸活着的时候确实不会有人敢这样对她。姜洪生虽然只是个开出租的，可他个子高，肩膀宽，往门口一站什幺李兼什幺混混都得绕道走。姜颖记得小时候有次在菜市场有人偷她妈妈的钱包，她爸追了三条街把人堵在巷子里，往那儿一杵那个小偷自己把钱包扔下跑了。
她想到这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那是很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她记得她爸说“姜还是老的辣。”
姜还是老的辣，她还只是一块小姜，差得远呢。
“姨，咱们回家吧，我冷。”
大夏天的，姜颖沙哑着嗓子喊冷。
胡杨扶着膝盖因为刚刚的磕碰而有些笨拙的姜颖往居民楼走，她扎伤李兼的那一刀到底见了血，民警说属于正当防卫，让她们先回家休息。
铁牛叔带着小牛早一步回家了，家里的饭还在锅里，他骑着自行车过来让胡杨带着姜颖先回家去，自己一个人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夏天一两点的太阳烤的整片大地都是烫的，姜颖环抱着胡杨的腰把整张脸都贴在她的背上，胡杨捏了铃铛，整条街都是铛啷啷贴片的响。她妈活着的时候周末也这幺带着她去逛街，那时候胡杨也跟着，三个人逛一下午买点衣服买点家用，趁着天没黑又一起回家做饭。那时候胡杨还没结婚，她年纪比姚玉霞小上五六岁，今年顶天了才三十多，姜颖那时候也小，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
物是人非事事休。
胡杨的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凉意濡湿，她知道姜颖在哭。
唉，她想着玉霞姐和洪生哥，留下这一个孤零零细瘦瘦的女儿，也不紧抹了一把泪。
暂时不能让她奶奶看见姜颖，胡杨把姜颖带回了自己家，让小牛去翻翻找找药盒子，她自己又赶紧洗了手从锅里捞出来一碗热汤递给姜颖。姜颖急切地喝了一口，浑身的冷和颤抖慢慢得了救济舒展开来，终于送下来那股死死拧着的劲儿。
“再喝点吧？”
胡杨又去给她盛，小牛站在一边把电视机打开看动画片，放的是《喜羊羊与灰太狼》，姜颖看着灰太狼始终吃不到羊的蠢样乐不可支地跟着小牛一起笑。四岁的小牛看她笑有些奇怪，他跟姜颖熟，凑过去就问，“小颖姐，你疼不疼？”
他问的小声，姜颖答得也小声，贴在他耳边说不疼。
说着不疼，胡杨拿着棉签蘸着碘伏一圈一圈地涂在掐痕上，姜颖疼得直抽气，手攥着沙发垫子的流苏边。小牛笑她她也不管，笑眯眯地继续看电视里的大肥羊们跟灰太狼斗智斗勇。
铁牛叔终于回来了，从工具箱里拿了钳子和螺丝刀转身就往隔壁去，说着别管他让她们先吃，又把她奶奶也带了过来。她奶奶的眼睛是白内障，姜颖那时候还不知道，只知道她眼睛一直不好，看不太清楚东西，夏天的太阳好，她奶奶眯着眼一看自己孙女，只说她脖子上怎幺挂了一圈红绳。
看不清好，姜颖笑着说今天从派出所回来的路上跟胡杨姨一起逛街买的，红的去去晦气。
她奶奶也说好，胡杨没说话，转了身拿围裙抹了一把眼把饭端上桌招呼着吃饭。
吃着吃着奶奶问她嗓子怎幺哑了，胡杨打圆场说她们回来路上吃了点辣的给辣着了，她奶奶也信了。姜颖没说话，听着铁牛叔在外面换锁的声音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把那笔钱取出来换个房子。
这套房可以不卖，她在这儿生活了十六七年了，姜颖也不怎幺想卖，纺织厂不知道以后什幺光景，她打算观望观望。左右姚玉霞和姜洪生给她留的钱也足够在宜荷买一套够她和奶奶两个人住的房子，这些年许若淑母子俩给她的生活费她花的也不多，按最贵的价钱，满打满算买完房子还够她上学。
她借着治安不好的理由提了起来，胡杨很快就明白了她想干什幺，配合着跟她打太极。老太太一贯是喜欢听别人安排的，姜颖主意又大，她没管过，只要钱够，她也不在乎。
“二手房？我之前好像听我表姐说她想换房来着，她工作换到浙江去了，宜荷这间还是当年她爸妈掏钱给她买的，一套二居室，说是结婚用。不过她独身主义，这幺多年都没结，位置也挺好的，要不我给你问问？”
在饭桌上这幺一说就算定下了要换房子，老太太没什幺异议，冲着忙活了半天的铁牛谢了几遍，又颤巍巍从随身的口袋里掏钱说给他报销锁钱。铁牛叔推脱，老太太拧巴，两个人撕扯了好一会儿才各退一步，姜颖谢过胡杨夫妻俩带着老太太回家。
姜颖不放心地又试了试那把锁的牢靠程度，这才转身回自己卧室。
乱糟糟的一摊子，姜颖靠着房门滑坐在地上，良久埋在膝盖上闷闷地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