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觉雨与楚天向相安无事了好几天，楚天向每日照常上朝，偶尔会来陪她用膳，态度比起从前亲近了不少，却又没有做出什幺太过出格的举动。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便与她争执，也不再一见面就提起朝中那些让她不悦的事情。当是让裴觉雨总感觉最近的楚天向变得很奇怪，她不是没有见过楚天向乖顺的模样，如今他突然转了性子，日日往她宫里跑，言行间甚至多了几分从前的亲昵，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尤其是那双眼睛。每次楚天向来慈宁宫，她总觉得他在观察自己。倒不想看母亲的眼神，倒是像看一个女人的眼神，那眼神让她很是不适，特别他的脸和先皇还很像。
有时候他坐在她对面，微微垂着眼，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她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当年那个坐在御座上的男人又回来了，正用那样的眼神打量着她。
裴觉雨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些年独处得太久，身边又没有一个真正能说话的人，才会将楚天向寻常的亲近误解成别的意思。
毕竟，他终究是她的儿子。纵然母子之间有过争执，有过算计，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亲情都不剩了。
或许是她多心了。想到这里，裴觉雨轻轻揉了揉眉心，索性不再继续纠结。
既然楚天向近来总往她这里跑，她便干脆替他寻些正经事做。一个年轻皇帝，总不能整日围着母亲打转。朝中需要稳固势力，后宫也该早些充实起来。
于是，裴觉雨命人择了个好日子，在宫中设宴。名义上是赏花宴，邀请京中几家世家贵女入宫，赏景品茶，借机让她们与皇帝见上一面。她特意挑了几位家世清白、性情温顺的女子，都是她看过画像后觉得合适的人选。
除此之外，她还让人从各地挑了几名年轻俊秀的男子，一并安排进了宴席。
这些人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是颇有才名的寒门公子，容貌各有千秋，谈吐也不俗。裴觉雨并不打算让他们与朝政扯上太多关系，只是觉得宫中太过沉闷，偶尔添些赏心悦目的人，也未尝不可。
更何况，她如今也想弄清楚一件事。自己究竟是真的太过敏感，还是楚天向近日的反常，确实另有缘由。
宫宴当日，宫里早早便忙碌起来。
宫人们将御花园布置得十分雅致，湖边摆上了席案，廊下悬着宫灯，几株晚开的海棠被修剪得恰到好处。贵女们陆续入宫，个个衣着精致，妆容得体，言谈举止间都带着几分拘谨。
裴觉雨坐在上首，身着一袭绛紫色宫装，发间缀着金玉步摇，眉目雍容，仪态端庄。
她随意扫过席间，见自己挑选的几名女子都已到齐，心中颇为满意。
不多时，楚天向也到了。世家贵女都朝他投去爱慕的目光，但他的心思全在裴觉雨身上，“母后今日兴致不错。”
裴觉雨端起茶盏，淡淡道：“整日待在宫里，总得找些事情做。陛下也该多出来走动，别总闷在御书房。”
楚天向笑着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席间的贵女，又落在另一侧的几名年轻男子身上。楚天向的目光在那几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后又看向裴觉雨，唇边的笑意深了些。
“母后今日倒是准备得周全。”
“都是些年轻人，聚在一起热闹些。”裴觉雨语气随意，“你若有看中的，便多留意几眼。若觉得合适，哀家也可以替你做主。”
楚天向垂眸笑了笑。“母后费心了。”
他嘴上应得乖巧，心里却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倒是难得如此大方，竟主动替他安排起了婚事。
只是，楚天向很快便将这点情绪压了下去。既然裴觉雨想看他对这些人有什幺反应，他不妨顺着她的意思演下去。他端起酒盏，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席间，最终停在一名年轻男子身上。
那人容貌清俊，举止从容，正低声与旁人交谈，似乎并未注意到皇帝的目光。楚天向看了他片刻，忽然侧过身，低声对裴觉雨道：“母后觉得那位公子如何？”
裴觉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哪一位？”
楚天向听了，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她方才看那人的眼神，倒是比看自己时温和得多，显然早已留意过。
他端起酒盏，仰头饮了一口，随后将酒盏搁下，忽然擡手朝那边招了招。“你，过来。”
席间的交谈声顿时停了下来。被点名的恭连云微微一怔，左右看了一眼，确认皇帝唤的确实是自己，这才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御前。
“臣恭连云，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他跪下行礼，心中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今日入宫赴宴，他原本只是奉父亲之命，陪着几位世家公子走个过场。席间虽也听说太后有意替陛下挑选合适的人选，却没想到自己竟会被皇帝当众点名。
难道是方才失言，惹了陛下不快？恭连云垂着头，不敢贸然开口。楚天向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道：“擡起头来。”
恭连云依言擡头。“你父亲是礼部侍郎？”
“回陛下，正是。”
“听说你颇有才名，平日里都读些什幺书？”
“臣不敢当才名二字，不过是闲暇时读些经史，也偶尔作诗习字。”
楚天向点了点头，像是来了兴趣：“既然如此，不如作一首诗，让朕与母后听听？”
恭连云愣了一下，随即应道：“臣遵旨。”
他略一思索，便以今日园中景致为题，作了一首应景的诗。虽算不上惊艳，却也辞藻雅致，意境清新，足见平日里确实下过功夫。
席间有人低声称赞。
裴觉雨也微微颔首：“不错，倒不愧是礼部侍郎教养出来的孩子。”
恭连云听见太后夸赞，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连忙再次行礼：“谢娘娘赏识。”
楚天向却没有接话。他看着恭连云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忽然觉得有些碍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