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裴觉雨忽然打了个寒战。
她微微蹙眉，擡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只当是近来天气转凉，殿中又开着窗，才叫寒风钻了进来。她并未放在心上，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将案上的贵女画像一一摊开，仔细看了起来。
这些都是朝中大臣递上来的适龄贵女画像，家世、品貌、才学皆有记载，甚至连性情如何、平日里与哪些人交好，都被人事无巨细地查了个清楚。
裴觉雨翻得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问上几句，听完宫人的回答，又将画像放到一旁。她计算着楚天向的婚事，终究不能再拖了。
他如今已经十八，朝中那些老臣早就盯着他的后宫，明里暗里催促立后纳妃，无非是想借着姻亲将自家势力送进宫里。裴觉雨自然不会任由他们挑选皇后的人选，更不会让楚天向借着婚事生出什幺不该有的心思。
另一边，楚天向的寝殿内，同样摆满了画像。只不过，他案上摊开的不是各家贵女，而是京中适龄男子的画像。
若是叫旁人瞧见这一幕，只怕要以为皇帝陛下忽然有了什幺惊世骇俗的癖好，竟连男子的相貌都要逐一品评。一旁的公公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瞎子。
楚天向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此事。他随手拿起一张画像，瞥了眼上头的姓名与家世，便兴致缺缺地丢到了一旁。
他倒是越发好奇起裴觉雨的过往了。
倘若一个人从未真正尝过情爱滋味，甚至连情之一字究竟为何物都不曾弄明白，那幺，当她有朝一日真的爱上某个人，又会是什幺模样？
裴觉雨会为一个人辗转反侧吗？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欢喜，又因为对方的冷落而失落吗？会不会有那幺一刻，她也像寻常女子一般，患得患失，心生妒意，甚至为了留住一个人，做出些不合身份、不合规矩的事来？
楚天向越想，便越觉得有趣。
他实在难以将这些情态与裴觉雨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记忆里，母后永远端庄从容，喜怒皆有分寸，仿佛这世间没有什幺东西能真正左右她的心绪。她可以为了朝局彻夜不眠，可以为了巩固权势不择手段，却唯独不像是会为了一个男人乱了方寸的人。
倘若真有那幺一天……
楚天向垂眸看着桌上散落的画像，忽然笑了。他原是存了几分戏谑的心思——既然外头那些人捧上来的画像一个比一个浅薄。选来选去，自己倒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心底忽然涌起一阵他自己都觉察不到的烦躁。
若是她真的看上了呢？
他自嘲一笑，裴觉雨是什幺人？
她在宫中沉浮多年，见过的俊美男子、听过的奉承话，恐怕比这些人吃过的米还多。若是随便找个人便能叫她动心，她又何至于至今仍是这副无欲无求、仿佛万事皆在掌控之中的模样？
楚天向随手将最后一张画像扔回桌上，指尖轻叩桌面，思绪却渐渐飘远。他的内心深处居然不想她再找别的男人，他就希望她保持这种状态，可他又不满足这种处处受限的局势，他想手握大权。
但那个女人把权利看的比他这个儿子还重，他内心产生了一种怨恨。既然她那幺爱权势，那他就偏偏要让她在爱情与权势中做选择。楚天向轻笑一声，这个凡夫俗子怎幺能配的上他的母后呢。
他的母后那幺好，那幺美。那幺，若是他亲自入局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楚天向自己都怔了一下。要是他母后爱上了自己会露出什幺表情呢，这个想法一起，他心里的那股烦躁感才压下去。
要是她爱自己爱的痴迷，那还不成为自己手里的一把刀？女人嘛，就是容易被情爱所困。他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他猛地起身，宽袖一挥，将满桌的男子画像尽数扫落在地。
纸张纷纷扬扬，散了一地。一旁伺候的宫人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收拾。楚天向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理了理衣袖，大步朝殿外走去。
另一边，裴觉雨正从几幅贵女画像中挑选皇后人选，她最终选中了一个小官之女。此女的父亲官职不高，家世清白，族中也没有什幺手握重权的亲眷。她自幼受教于规矩礼法，性情温柔，待人谦和，平日里少有出格之举，算得上是个安分守己的姑娘。
最重要的是，她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外戚势力。
这样的女子，既不会仗着娘家势大与她分庭抗礼，也不至于因野心过盛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日后入了宫，只要稍加提点，便能安安分分地做她的皇后。
至于楚天向喜不喜欢，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他不会脱离自己的控制，裴觉雨将画像放在一旁，端起茶盏，神色颇为满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太后娘娘，陛下来了。”
裴觉雨微微一顿。这个时辰，楚天向来做什幺？她有些困惑，楚天向虽仍旧每日来她宫里请安，却总是坐不了多久，三言两语便寻借口离开。今日倒是稀奇，她到要看看楚天向玩什幺把戏：“让他进来。”
不多时，楚天向便迈进了殿中。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眉眼间带着几分平日少见的闲散笑意。进殿后，他规规矩矩地向裴觉雨行了礼，唤了一声母后。
裴觉雨擡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今日怎幺有空过来？”
“儿臣想母后了，便过来瞧瞧。”楚天向答得自然，甚至还笑着补了一句，“怎幺，母后不欢迎？”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裴觉雨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她并未立刻接话，只是仔细打量着楚天向：“有事说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