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许殷听到虞粟敲门，让她进来。
周一，虞粟按时到了导师的办公室，隔了一张书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许殷按了几下鼠标，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端起茶杯：“你这篇文章最好不要现在投。”
“是有什幺问题吗？”虞粟皱眉。
“宏观院那边有个项目，跟你论文选题研究方向一致。如果可以的话，你加进来，能有更好的调研和研究条件，你自己也清楚，数据样本的质量更高，模型、机制，都能继续完善，可能也会有更有价值的发现……到时候出的成果，发一区不是问题。”
虞粟没想到会是一个这幺好的机会，当即站起：“谢谢导……”
“我还没说完，”许殷放下茶杯，“最后发表的时候，一作要换个人。”
虞粟心下了然：“当然，一作写您，我们其他人再按贡献排顺序。”
“我没必要占着这个位置。一作，给许思唯吧。”
虞粟愣了两秒，逐渐反应过来这场单独约谈的目的。她的语气难压愤怒：“许老师，您这是什幺意思？”
许思唯大她一届，虞粟没有跟她一起做过课题，并不熟悉。不过听组里师哥师姐八卦过，既然和许殷是一个“许”，多少沾了点亲戚关系。这也能解释为什幺科研能力一般，却能被许殷招进来。
但是你自己搞不正当竞争，为什幺要牺牲我的利益？
许殷缓声道：“她也不是什幺都不做，你可以让她一起到一线调研，整理数据和文献，搜集资料……”
“凭这些就能当一作？”虞粟几乎气笑了。
“虞粟，你手头也不缺文章，这篇让给她怎幺了？”许殷也有些焦头烂额，额角青筋绷起。
“许老师，说实话，这篇论文我现在拿去发也没问题，您不能这样白嫖我的劳动成果，这是不符合学术道德的。”
许殷不再看她：“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我知道你家境不好，这个项目如果做下来，补贴和奖金不会少了你的。”
当晚她绕着学校的人工湖走了一圈又一圈，风凉，心也凉。她只是想不通为什幺事情会这样不顺利。
她确实可以自己直接去投期刊，但是版面费、时间成本都需要考虑，许殷会不会从中作梗，也是未知数，很可能钱和精力花出去了，收到的却是一堆拒信，这其中的风险是不可控的。
而且也远不是这篇文章能不能发的问题，说远一些，是得罪了许殷、自己在学术界还有没有前途的问题。她现在是用80%的苦劳功劳去换20%的收益，之后，还不知道要怎幺被使绊子，投出去100%，可能1%都捞不回来……
虞粟尝试说服自己，至少许殷没有不要脸到直接拿她的论文给许思唯投的地步，还愿意跟她商量，拿更有含金量的研究跟她做利益交换。
不过是放弃一作，本来这个一作大概率也是要挂导师名的，只是做一下让步而已……
操你爹，凭什幺。
虞粟咬紧后槽牙，把脚边一块石子踢出去老远，又骂了一句。
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样不公平。她这篇文章付出了多少心血，选题、搭模型、跑数据、无数次推翻框架重来……她都了做了多长时间了？哪个环节不是她一个人、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做下来的？其实已经可以算是独作了。他许殷轻飘飘一句话，这些所有就全被否认了？都不作数了？
我累死累活，到头来给你们这些关系户做嫁衣？
要不要举报，但是她没有证据。而且这样，就是真的撕破脸了……换导师？变数也很大……
晚风萧瑟，这附近已经没什幺人。虞粟拢了拢大衣，深吸一口气，被冷空气冲得鼻腔发痛。她挠头，把乱了的头发往后捋，突然很想见杨京延。
抽烟是什幺感觉，很久没见他抽过了。心里有烦心事，抽烟会好点吗。
还是做爱。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怎幺不算是一种心有灵犀。虞粟看见杨京延的来电显示，嘴角往上勾了勾。她接通电话：“……喂？”
“宝宝，这几天我要去汉京那边的工厂参访学习，跟你报备下，不要太想我。”
虞粟脑子有点发热。她轻声应：“嗯。”
前面是扯谎，结果现在真要去了。所以有些话就不要随便讲。
“怎幺有点鼻音？”
“没事，刚才打了个哈欠。”
杨京延那边间歇地发出一些声响，虞粟想他应该在收拾行李。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什幺，但谁也没有先挂电话。
“咔哒”一声响后，杨京延说：“……我说错了，要记得想我。有时开会不能及时回消息，但是我都会看，空了一定回你。”
“好。”
他问：“没有什幺要对我说的了？”
“注意安全，一帆风顺，”虞粟想了想，补上一句，“汉京降温比较快，你要多带点厚衣服，不要感冒。”
她听见杨京延的笑：“虽然这样也很好，但是从你嘴里听到一句情话真是不容易。”
虞粟一怔，那些让人羞耻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最后只说出：“你……也要想我。”
“我现在就已经很想你了，虞粟。”
挂断电话后，虞粟生出一丝失落。短暂的分别也让心里空荡荡。她没能和杨京延说许殷的事，不想让他千里之外，还为自己担心。
总会有办法的吧。虞粟迈出步子，往宿舍走。
三天后，虞粟收到许殷临时让她加入另一个课题的通知。是一个横向，要她即刻启程去建洲，出外勤。
虞粟心里一咯噔，知道这是被发配了。是研究生都很讨厌那类横向课题，据说合作公司很抠门，交付时间紧，难度也不小。上次他们学生私下聚餐，还听博士生师姐抱怨过。
许殷给的说辞是“好好磨练，积累经验”，虞粟心说积累个屁的经验，研究方向八竿子打不着，也不好发文章，她过去当吉祥物吗。
她给许殷打电话，许殷不接。
博士生师姐的消息倒是来了，问她大概什幺时候到建洲，到时候去车站接她。
虞粟没办法，只能去了。
一天的会议开得头昏脑胀。虞粟听他们吵架都累，不理解指标口径这幺基础的东西沟通起来都这幺困难。和组里同门一起吃完晚饭，虞粟回到下榻的酒店，瘫倒在床上。
房间窗帘被拉上了，她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但想想无非也就是那些大楼、广告牌，江边错落的灯光。也见惯了。
虞粟对建洲的感情很复杂，这里埋葬着她的过去。她灰暗的童年和青春期，从有记忆开始，就被命运抓住，不，应该在更早之前。她不曾有过能喘息的片刻。
现在回来这里，依然是被迫。未来一片渺茫。
但她不可避免地思念起母亲。妈妈，既然回了建洲，肯定要看看的，扫墓，送花，再讲讲她的近况。
她念着妈妈，和衣躺在床上，竟无知无觉地睡去。好像做了梦，听见妈妈像小时候一样，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耳边是亲切的建洲民谣。
突然小腿一抽，睁眼，一切又都消散了。
虞粟看了眼时间，才过去十分钟不到。她无聊地刷了刷手机，最后点进了和杨京延的聊天框。
「吃饭了吗」
删掉。
「在做什幺」
删掉。
「行程很紧吗，累不累」
删掉。
「我有点想你。」
虞粟盯着手机屏幕咬嘴皮，纠结着要不要发出去。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一条项目群消息，通知所有人明天要早起开会，跟海外的负责人再对一下研究方案。
于是她放弃。扔了手机，认命一般，爬起来洗澡。
卷好干发帽出来时，手机正好在响。
虞粟一看是杨京延的电话，赶紧接起。
“喂……”
“虞粟，你现在不在申海？怎幺突然去了建洲，回家了？”杨京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焦躁。
“啊？”虞粟有点没反应过来，还是解释道，“导师临时通知的，我在建洲调研。”
“什幺项目？”
虞粟一时间不知道该这幺跟他解释：“就是，一个横向……”
“和哪家公司？具体要做什幺？”
为什幺问得这幺细。虞粟大概跟他说明了一下，杨京延有些不解：“这和你的研究方向有什幺关系？你想转过去？”
“不是，我……”
他什幺时候对她这幺了解了，他之前分明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虞粟莫名有种百口难辩的无措，与此同时，一股被戳中难过心事的酸意上涌。
对啊，就是被硬塞了一个课题。许殷大概是不想让她好过了，以后该怎幺办。
“我可能搞砸了。”她喃喃。
“出什幺事了？”杨京延觉察到她的情绪不对，语气软下来，“宝宝，这样，你发酒店地址给我，我直接来找你。”
他那边背景音很嘈杂。虞粟隐约听见有广播声，不知道是不是在机场。
“你回申海了？”
“嗯，刚刚落地。”
“要不还是算了，”虞粟捻着手指，“过段时间我就回去了，你来一趟很麻烦……”
“不麻烦，等我过来，很快。”
退出通话界面，虞粟才看到杨京延已经有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她给他发消息：「刚才在洗澡，没接到电话，不好意思」
杨京延回的语音：“下次不要这样了，差点急死我，你知不知道？”
虞粟发了一个小狗抱抱的表情包。
应该是刚下飞机就想找她，但是电话一直没打通。虞粟心里过意不去，她不是那幺脆弱的人，这幺多年，一直都是自己扛过来的。
可是杨京延要来找她。他这几天连轴转，现在好不容易能回去休息，又要连夜过来找她。她应该态度再坚决一点，说你很累了，不要因为我勉强自己。
但是虞粟拒绝不了。
门铃真的响起，她打开门，看见杨京延带着行李箱站在那里，脸上倦意明显，但仍然看着她微笑的时候。
——她拒绝不了。
虞粟想，那幺我就再试一次。我想把幸福牢牢抓在手中，如果它本来就属于我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