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期权归零之后的第四天,小雅又发来消息。
“宜宜,这次真的稳。老师说了,某只半导体的,明天直接冲。你要不要再试试?”
佳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
上次的伤口还没结痂。账户里那一串零,每天晚上都会在她闭上眼睛后重新浮现。她已经把交易软件卸载了两次,又重新装回来。每次打开,都像在碰一块还在渗血的伤。
她回了一句:“不了。”
小雅没有再劝。
第二天中午,小雅发来一张截图。
红色的涨幅数字刺眼——百分之四十七。
如果当时跟进去,哪怕只投五万,也能翻将近一倍。
佳宜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她坐在原地,呼吸乱了很久。胸口像被什幺东西堵住,又气又悔,喉咙发紧。她起身去厨房倒水,手却在发抖,杯子碰在水龙头上发出清脆的响。
水洒了一地。
她蹲下去擦,擦着擦着,眼睛突然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憋到极致的愤怒。
明明差一点就能翻身。
明明她已经忍住了。
可结果呢?
她把抹布狠狠拧干,站起来时,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
第三天,又一条贴士来了。
这次是小雅私下发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老师说这波机会很少见。期权杠杆高,但把握大。你要是还想翻本……就这一次。”
佳宜盯着语音条,听了三遍。
她打开已经很久没碰的借贷软件。
额度刚好有三万。
审核很快,钱到账的那一刻,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几乎是咬着牙,把全部三万投了进去。
当天晚上,期权再次归零。
连利息一起,她欠下了将近三万两千。
平台开始每天弹催收提醒。温和的、礼貌的,却像针一样扎在她神经上。
佳宜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
她不敢开灯。
不敢让任何光亮照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心焦如焚这四个字,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重量。它压在胸口,压得她整夜睡不着,第二天眼睛肿得厉害。她用冷毛巾敷了很久,又用遮瑕把眼下的青黑盖住。
周一上午,公公到了。
裕开车去接。佳宜提前把客房的窗帘拉开,地板拖过两遍,连垃圾桶都换了新的。她站在玄关,强迫自己把所有情绪收进最深处。
门开了。
陈建国拖着一个不太大的行李箱进来,光头在灯光下反着油光,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他一进门就笑,嗓门很大:“哎哟,佳宜啊,气色不错嘛!”
他伸手想拍她肩膀,佳宜下意识侧了半步,只勉强笑了一下。
“爸,路上辛苦了。先坐,我去倒水。”
她进厨房的时候,手还在抖。
倒水、放茶叶、端出来,每一个动作都尽量平稳。陈建国坐在沙发上,跟裕聊老家的事,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佳宜把杯子放在他面前,余光里看见他擡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在胸前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可那一瞬,像有什幺东西轻轻刮过皮肤。
她立刻转身回厨房,假装整理碗筷。
晚上裕回来,三人一起吃饭。
佳宜做了四菜一汤,都是裕平时爱吃的。陈建国吃得大声,不停夹菜,偶尔擡头跟她说话。她点头,微笑,偶尔应两句。可每一次对方看过来,她都觉得那目光会不自觉地往下移。
她穿的是一件领口不算低的家居服,却还是下意识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饭后,三人坐在客厅聊天。
裕和父亲说着公司的事、老家的亲戚。佳宜坐在一旁,偶尔插话,心里却像有火在烧。催收的短信又来了两条,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沙发缝里。
陈建国忽然转头看她:“佳宜啊,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小了不少。”
“可能最近睡得不太好。”她笑了笑。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他说着,目光又一次在她身上停留。时间不长,却足够让她后背发凉。
夜里十一点,陈建国回客房。
门关上后,佳宜才觉得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裕进卧室的时候,她已经换上睡衣,坐在床边。
他从身后抱住她,嘴唇贴上她的脖子,手掌顺着腰线往上。
“想你了。”他低声说。
佳宜没有拒绝。
可身体是僵的。
一是心里那些催收短信和归零的账户还在翻涌,二是一墙之隔就是公公的房间。隔音不算差,可她还是能隐约听见隔壁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裕的手探进衣服里,她闭上眼睛,任由他动作。
可她并不享受。
身体有反应,脑子却清醒得可怕。她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也听见裕逐渐加重的喘息。每一次他贴近,她都下意识想到隔壁那扇门。
结束后,裕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带着满足后的懒意:“怎幺了,老婆?今天好像不太在状态。”
佳宜把脸埋在他胸口,过了很久才开口。
“公公……还要住多久?”
裕沉默了一下,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不好说呀。他身体确实不太舒服,医生建议换个环境休息一阵。我问过他,他说看情况,可能两三个星期,也可能更久一点。”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对不起呢……让你受委屈了。要是真觉得不方便,我再跟他商量。”
佳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
房间里渐渐安静。
裕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显然已经睡着。
佳宜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卧室的门缝外,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客房门后,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光从门缝里漏进去一点,刚好照在那张圆润、油光的脸上。
目光沉沉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久久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