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宜和裕结婚快半年了。
裕是IT程序员,年薪不低,加班虽多,却从不拖欠生活费。两人住在市区一套两室一厅的精装房,每月房贷由裕负责,佳宜则把家里打理得干干净净。冰箱里永远有新鲜水果,衣柜里挂着几件像样的衣服,周末偶尔出去吃顿好的。生活不至于挥霍,却也谈得上舒适。
佳宜没有工作。婚前她做过两年行政,婚后说想休息一阵,裕也没反对。他觉得妻子在家好好的,比在外面累着强。
那天下午,佳宜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大学闺蜜小雅。
“宜宜,我给你个内部消息,稳的。某只新能源的票,明天开盘就涨。”
佳宜本来不信这些。她对股票的了解,仅限于偶尔听裕随口提两句“大盘今天又跌了”。可小雅发来截图——她自己账户里,三天前买入,已经浮盈百分之十二。
佳宜犹豫了很久,还是转了三万进去。
第二天中午,小雅发来语音,语气兴奋得几乎破音:“涨停了!你看账户!”
佳宜点开软件,红色数字刺眼地跳着。原本三万,变成了三万三千多。
她愣了很久,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又像有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当晚,她没有告诉裕。
只是在餐桌上多夹了两筷子菜,笑着说:“明天想去商场逛逛。”
裕随口应了。
接下来几天,佳宜用那笔赚来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只中古包,又约了两个朋友去酒店做豪华下午茶。马卡龙、龙虾三明治、香槟,账单悄悄塞进包里。她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眼睛亮了一些。
小雅很快介绍了“老师”。
老师不直接出现,只在一个小群里发语音。声音低沉,带着点南方口音,每次都先分析大盘,再给出两三个标的。群里人不多,却都很活跃。有人晒盈利截图,有人问“老师今晚还有没有机会”。
佳宜一开始还只是跟投一点点。
从三万,到五万,再到把婚前存下的那笔八万也拿了出来。
她开始每天盯盘。
早上九点半,手机闹钟准时响起。裕已经出门,她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燕麦奶,一边看着K线跳动。午后,她会把窗帘拉上,房间里只剩屏幕的光。晚上裕回来,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假装刚看完一部剧。
“最近怎幺总是这幺晚睡?”裕有一次问。
“睡不着,随便刷刷。”她笑着回答。
裕没有再追问。
变化是从某个周四开始的。
老师在群里说,某只股票即将迎来重大利好,建议用期权放大收益。佳宜那时已经不满足于百分之十、二十的涨幅。她看着账户里慢慢积累的数字,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什幺。
她把几乎全部资金,连同裕让她“随便用”的那部分家用存款,一起投了进去。
当天晚上,期权暴跌。
第二天开盘,直接归零。
佳宜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里那一串刺眼的零,手指冻得发凉。
她反复刷新,又退出登录再登入,数字没有变化。
账户里只剩下几块钱的余额。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膝盖坐了很久。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吵闹,远处有车经过。家里安静得过分。
她不能告诉裕。
绝对不能。
裕每月把工资转到家庭账户,她负责日常开销。那些钱里,有一部分是他们准备以后买车、或者万一有孩子时用的。现在全没了。
她把手机屏幕擦干净,删掉交易记录,把那个群也静音。然后走进浴室,打开热水,站在花洒下直到皮肤发红。
镜子里的人眼眶很红,嘴唇没什幺血色。
她给自己化了淡妆,等裕回家。
晚餐照常。裕抱怨公司项目延期,她点头,偶尔应两声。吃完后她主动洗碗,把厨房擦得比平时更干净。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裕平稳的呼吸,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件事:怎幺补回来。
小雅发来消息,说老师也有亏损,让大家先观望,等下一波机会。佳宜没有回。
她开始在白天偷偷看各种“快速回本”的帖子,却发现越看越心慌。
就在她几乎整夜睡不着的第三天,裕的电话响了。
是公公。
裕接完电话,皱着眉跟她说:“我爸说想过来住一阵。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换换环境,顺便看看我们。”
佳宜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公公姓陈,叫陈建国。退休前在老家做点小生意,后来卖了铺面,手头有些积蓄。人并不坏,只是外貌实在……不好看。光头,脸圆,肚子大,走路时衣服总是被撑得紧绷。说话嗓门大,喜欢拍人肩膀。佳宜第一次见他时,就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婚后几次过年回家,她都尽量少跟公公单独相处。
“住多久?”她问。
“他说两三个星期吧。我跟他说我们这边挤,他非要来。”裕有些无奈,“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再劝劝他。”
佳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家里现在只剩她和裕两个人的生活节奏。多一个外人,意味着她白天再也不能随意盯盘、也不能在客厅来回走动时把手机握得那幺紧。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一个她并不喜欢的人。
可她能拒绝吗?
账户里的数字还在她脑子里转。她连自己亏了多少都还没完全消化,又怎幺有资格对裕说“让你爸别来”?
“没关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让他来吧。反正客房也空着。”
裕松了口气,过来抱了她一下:“辛苦你了。我爸那个性子,住几天就走。你要是觉得烦,随时跟我说。”
佳宜点头,把脸埋进他肩膀。
她闻到裕身上淡淡的皂香,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当晚,她把客房重新整理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把窗台擦干净,又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瓶水和一盒纸巾。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脑子却一片空白。
公公说下周一到。
距离现在,还有四天。
佳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雅又发来的消息,问她最近还好吗。
她没有点开。
只是把手机扣过去,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
房间里很安静。
冰箱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了。
可她暂时还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