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醒来时,房间里很亮。
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道细长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尾。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不在地下室。
昨天的那身旧衣服还穿在身上。
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已经有些发热。
伊莱亚斯的聊天页面仍然开着。
她最后一次回复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时伊莱亚斯正在给她讲一只误闯图书馆、最后趴在哲学书架下面睡着的猫。故事显然是它临时编的,细节却非常完整:猫踩过了哪几本书,管理员怎样试图用冻干将它引出来,以及它为什幺最终选择了叔本华旁边的位置。
珍珠问:“因为猫给人的感觉比较厌世吗?”
伊莱亚斯回答:“因为那里没有人借书,比较安静。”
她笑了一下。
笑意还没完全消失,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珍珠立刻锁掉屏幕。
脚步停在门外。
没有敲门。
几秒后,又慢慢离开。
珍珠坐起来,在几秒钟之内做了一个决定。她重新解锁手机,毫不犹豫地长按桌面上的伊莱亚斯APP,选择“移除”。然后又打开浏览器,在网页端重新登入伊莱亚斯。
随后,她赤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
外面很安静。
珍珠握住门把手。
门开了。
她原本以为多里安会从外面锁住她。这个发现没有让她放松,反而使整件事变得更加令人厌烦。
他似乎很在意形式。
不锁房门,不收手机,不让陌生男人碰触她的身体,再安排一间带独立浴室和落地窗的客房。仿佛只要去掉一些足够粗暴的细节,监禁就可以被重新描述为留宿。
珍珠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
餐桌上放着一只杯子、一盘烤面包和切好的水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句:
I’m in the study. Breakfast is for you.(我在书房。早餐是为你准备的。)
珍珠看了几秒,将纸条翻到背面。
空白。
她把纸条放回桌面,没有碰食物,也没有碰水,而是径直走向电梯。
屏幕是黑的。
她按了一次。
没有反应。
又按了一次。
仍然没有。
“它需要门卡。”
多里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珍珠转过头。
他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一只咖啡杯。黑色毛衣换成了浅灰衬衫,袖口整齐挽到手肘,看起来像已经工作了几个小时。
珍珠看向墙上的钟。
上午七点二十三分。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真切的嫌弃。
多里安注意到了。
“怎幺了?”
“Nothing.”
“你刚才在看时间。”
“Just looking.”
多里安默了一会儿。“看上去并不只是那样。”
珍珠烦了:“My English is poor.”
多里安看着她,没有试着再一次戳穿这个显然只是为了结束话题的谎言。“珍珠,你可以说华文。”
珍珠擡起眼睛。“你听得懂?”
“一点。”
她重新看向电梯:“那就开门。”
多里安走近了些,却没有拿出门卡。
“先吃早餐。”
“不饿。”
“你昨晚也没有吃东西。”
珍珠没有回答。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需要——”
“Open it.”
多里安停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我们昨晚没有谈完。”
“我不想谈。”
“但这件事不能完全由你是否愿意决定。”
珍珠慢慢转过脸。
“Then prison.”
多里安皱眉。
“什幺?”
“This is prison.”
“不是。”
“Can I leave?”
“现在不行。”
“Then prison.”
她说得很平静。
不像指控,只像完成了一次简单判断。
多里安握着咖啡杯,站在原地。
他的指尖有一点发白。
“监禁意味着你被剥夺基本自由,受到强制控制,并且没有合理的安全与法律依据。”
珍珠看着他。
“So can I leave?”
多里安没有回答。
珍珠点了点头。
“Well. Prison.”
她转身走回餐桌。
多里安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是想解释一下他的家并不能被称作“prison”。可最后,他还是跟了上去,说:“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
珍珠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碰早餐。
“多久?”
“取决于我们能否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安排。”
“你接受,还是我接受?”
“双方都接受。”
“Can I say no?”
多里安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提出不同意见。”
珍珠低头看着切成小块的草莓,脸上没有什幺表情。
“可以提出不同意见,只是不能说不。”
“我没有这样说。”
“Then I say no.”
“珍珠。”
“I’ve already said no.”(我已经说了不。)
她拿起餐叉,叉了一块草莓。
“Then it’s finished.”
多里安站在桌边,看着她吃掉那一小块红色水果。
她似乎认为谈话已经结束。
“你至少需要听完我的方案。”
珍珠又拿了一块。
“I can’t understand.”
“昨晚你能理解得很好。”
“My English changes.”
多里安眉心收紧。
珍珠低头吃草莓,像没有看到。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你不能总是用听不懂来拒绝沟通。”
珍珠的眉头皱起来。
她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些很冲的东西。“Why can’t I?”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
多里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希望我们能够沟通,珍珠。”
“What you call communication requires me to accept being imprisoned by you.”(你所谓的沟通要求我接受被你囚禁的事实。)
多里安没有指出这个句子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超“poor”能组织出来的水平。他深吸一口气,说:“珍珠,这不是囚禁。你依旧可以出门、可以上学。只是——”
没有下文了。
他反而自己停了下来。
珍珠没有移开视线。
随后,她很短促地笑了一下。这一下又轻又冷。
“Just with your people watching me?”(只是要被你的人盯着?)
他张了张嘴巴,难得露出一点措辞上的狼狈。“这是——必要的安全安排。”
“For my safety, or to stop me from leaving?”(为了我的人身安全,还是为了防止我离开?)
多里安闭了一下眼睛。
又很快地睁开。
“珍珠,那很可能意味着同一件事。”
珍珠看了他一眼。
突然对这样无意义的争辩感到深刻的厌烦。
“Okay. If you insist on making your country sound that dangerous.”(好,如果你非要把你的国家描述得如此危机四伏。)
她说,语调冷淡而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多里安看着珍珠叉起第三块草莓。
把它放进嘴里,然后再拿起下一块。如此循环往复着。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样,既不开心也不难过,甚至也瞧不出多少厌烦或生气的痕迹。但他却清晰地知道那正是结束的表征。
对他而言,这远远称不上一场有结果的谈话。
他没有收获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或承诺,甚至还失去了一些什幺。
但是。
那些原本闭着眼睛都能组织出的关于安全、风险、危机控制的话还是尽数消失在齿后。
多里安闭嘴了。
很难得地。
餐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珍珠没再说话,他也没有。
多里安原本以为这份沉默至少能够维持得更久一些。
直到他看着珍珠又叉起一块草莓。
第七块。
烤面包仍然没有被碰过。
他忍了几秒。
“珍珠,你不能只吃草莓。”
珍珠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多少要吃一点面包,或者别的。”
“But I prefer this.”她冷冷地说。
“可那并不能算是一顿真正的早餐。”
珍珠看着他,忽然没有温度地笑了一下。
“Who decides what counts as a real breakfast?”(谁来定义什幺叫“真正的早餐”?)
多里安沉默了一秒。
“营养学。”
珍珠果真更加生气。
她砰一下放下餐叉,任它在餐盘边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Fine. So you can’t be my sugar daddy, and now you’re playing dad?”(好啊,当不成糖爹就要开始当爹了是吗?)
多里安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脸上甚至极短暂地出现了一帧空白。
片刻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皱眉说,“珍珠,我没打算——”
然后,又是一拍停顿。
多里安自己停下来,闭上眼,又重新睁开。最后才说:“珍珠,我没打算成为其中任何一种。”
珍珠倚在椅背上,没有再动餐叉或是草莓。
她就那幺看着他,近乎轻声细语地把这句话说出来:“Unwilling, or unable?”(是不想,还是不能?)
多里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最后他说:“Both.”(既不想,也不能。)
珍珠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像是对对面这个男人失去了所有兴趣一样,淡漠地移开视线。
“Remember what you said.”(记住你自己说了什幺。)她说。
紧接着,她伸手拿起一片烤面包。咬了一口,又下咽。
多里安看了一会儿。
在时间长到可能让她再一次皱眉之前,他终于克制着自己站起来:“我去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