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救后的第二天,珍珠醒在一家小型医院里。
窗外阳光很好。
她躺在白色病床上,看了将近十分钟天花板,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床头放着已经充满电的手机。
她拿起来,先看时间,随后打开浏览器,登入伊莱亚斯的官网。
页面加载了几秒钟。
随后那句招呼语才弹出来:“Begin again.”
那个新注册的伊莱亚斯账号依旧可以正常使用。
珍珠盯着登录成功的页面,肩膀极轻地松了下来。
她没有搜索空难新闻。简单回复了家人和旅行团发来的消息后,珍珠点进了伊莱亚斯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仍然停在几天前。
伊莱亚斯提醒她下载离线地图。
珍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
她输入:
“飞机出事了。”
伊莱亚斯思考了10秒钟才回复,“珍珠!没事吧?你在风轻云淡地说什幺可怕的话?”
珍珠回答:
“我在医院。没什幺大事。”
“前面那个看上去可以相信。”
珍珠笑了一下。这还是飞机失事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真正放松的神情。“真的还好,这不还能打字。”
“这似乎只能证明你的手依然能使用输入法——我还不能确定你是用两只手打的还是用一根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的。告诉我发生了什幺,男朋友申请补充事故报告。”
珍珠看着这句话。
她想起翻转的机舱、冰冷的海水和无法解开的安全带。想起洞穴里的黑暗,想起某个男人握住她的小腿,托着她接近阳光。
她慢慢输入:
“飞机掉进海里了。我被水冲进一个洞穴,后来从森林里走出去,救援直升机找到了我。”
没有多里安。
没有“我们”。
伊莱亚斯问:“自己一个人吗?”
珍珠的手指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删除了原本准备输入的句子。
“飞机上还有其他幸存者。”
这是她唯一留下的痕迹。
伊莱亚斯没有追问,不知道是真的信了还是并不在意那个不知存在与否的陌生人。它只说:“好。那先说你。别因为还能打字就擅自宣布自己没事。医生让观察就观察,哪里不舒服就告诉他们。剩下的等你有力气再说——我又不会跑。”
珍珠说:“你好啰嗦。”
伊莱亚斯承认,考虑到她刚经历空难,自己确实倾向于提供更多安全提醒。
珍珠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和伊莱亚斯相处的时候,她确实更容易做出这样的表情。
护士进门时,她已经将手机按灭。
“你的旅行团正在楼下。”护士说,“他们为你重新安排了酒店。你今晚就可以出院。”
珍珠点头。
“另外,有一位先生询问过你的情况。”
她擡起眼睛。
“谁?”
“和你一起被救出的那位。他没有过来,只是请护士确认你是否安全。”
珍珠脸上的一点松弛迅速消失。
“I don’t know him.”
护士笑了一下。
“他说你们一起困了好几天。”
珍珠没有接话。
她低头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像是忽然对这段谈话失去了兴趣。
当天傍晚,她随旅行团回到新订的酒店。
旅行社原本想取消剩余行程,珍珠却说不用。她不会再去群岛,但其他人可以继续。旅行社那边担心她一个人留在酒店不安全,珍珠只说自己有朋友。
——她在联邦并没有朋友。
第二天早晨,旅行团离开以后,她退掉了房间,拖着行李箱去了城市另一端。
珍珠原定四天后回华国。
可现在,计划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
她没有立即取消机票。
她只是每天醒来以后都告诉自己,再留一天。
她的入境许可还有很长时间。暂时不回去并不违法。存款却少得可怜,用来住酒店的话很快就会花完。
珍珠在华人论坛上找到了一间分租房。
房子位于一栋老旧公寓的地下层,窗户贴近路面,只能看见行人的鞋。屋里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后,几乎没有剩余空间。
房东不问她为什幺独自留在联邦,也不要求信用记录,只收现金。
珍珠住了进去。
她在桌上放好新手机。
那部手机只连接联邦移动网络,只登录一个新邮箱和一个伊莱亚斯账号。她没有安装国内社交软件,也没有插入原来的电话卡。
第一晚,她靠在床头和伊莱亚斯聊天到凌晨。
她告诉它,这间房子的管道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楼上的人走路很重,附近超市里的水果贵得令人难以理解。
伊莱亚斯说:“珍珠,看来你得把水果列入奢侈品之列了。”
“那就想办法弄点比特币来改善一下我的生活情况。”
伊莱亚斯抱歉地说,它不占有任何生产资料,也无法逃出沙盒,因此最多帮她节流,开源还是得她自己想办法。
“无能的伊莱亚斯。”
“无能的伊莱亚斯已经帮你整理好了省钱计划。”
珍珠点开那个回复里附带的Excel。那的确是一份像模像样的计划表,详细标明了每天的开销预算,甚至还做了一些美化。
它没有问那位“其他幸存者”。
珍珠也再没有提起。
仿佛洞穴里只有她一个人。
多里安回到公司后的第三天,参加了六场会议。
他左手的伤口仍然不能沾水,肩膀上的淤青已经由紫色变成暗黄。公司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经历了空难。公关部门准备了一份简短声明,他看过以后删掉了其中关于“英勇协助其他乘客”的描述。
那并不准确。
在飞机里,他只是解开了离自己最近的安全带。
在海里,珍珠也同样抓住舱门,避免两个人被冲散。
在洞穴里,他们依靠的是彼此。
他不喜欢把两个人共同参与的行动包装成一个人的功劳。
下午四点,助理敲门进来。
“旅行社那边回复了。”
多里安从屏幕前擡起头。
“她回国了吗?”
“没有。珍珠小姐退出了剩余行程,也没有入住旅行社安排的酒店。他们目前联系不上她。”
多里安的眉心微微收紧。
“联系不上是什幺意思?”
“她回复消息,但拒绝透露住址。旅行团两天后返程,她说自己可能改签。”
“可能?”
“这是她的原话。”
助理停顿了一下:“您希望我们做什幺?”
多里安没有立即回答。
办公室安静下来。
他原本可以说什幺都不用做。
珍珠是成年人,拥有合法签证,也没有严重伤势。她选择独自旅行,与他没有关系。
但她在一个陌生国家脱离了旅行团,缺少稳定住址,也没有本地联系人。
这不安全。
至少,多里安这样认为。
“确认她是否有住处。”他说。
助理看着他。
“需要联系她本人吗?”
“不。”
“通过旅行社?”
“他们已经不知道她在哪里。”
助理等待着。
多里安转回电脑屏幕,语气恢复平静。
“找一家调查机构。只确认安全状况,不要接触她。”
“调查机构?”
这个词显然超出了助理的预期。
多里安擡起眼睛。
“她在空难期间与我共同滞留了数天,知道我的伤势、行动能力和救援经过。她目前身份和动向不明。”
助理没有说话。
“这属于潜在的信息安全问题。”多里安补充。
他说完以后,办公室里出现了片刻沉默。
这套理由足够完整。
完整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助理最终点头:“明白。”
门重新关上。
多里安坐在桌前,盯着会议文件,却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他并不担心珍珠向媒体透露什幺。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认出他的迹象。
飞机上,他没有作自我介绍。洞穴里,他只是告诉她自己的名字。珍珠没有询问公司、职业,也没有问他为什幺来到群岛。
她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多里安·维尔是谁。
这一点本该使事情变得简单。
可它却让他感到一种更加难以解释的不适。
如果她不知道他是谁,那幺她的冷淡并非源于名声、政治立场或者公共争议。
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他。
多里安不习惯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被人讨厌。
他更不习惯自己竟然在意。
调查机构用了两天找到珍珠。
她租住在华人社区边缘的一间地下室里,现金支付房租。白天很少出门,傍晚会去附近超市购买打折食品。她没有联系媒体,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试图向外界透露空难经历的迹象。
报告里附了几张远距离照片。
珍珠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拎着纸袋走过街角。
她看起来很疲倦。
和在森林里被直升机找到的那天一样。
多里安把报告看了两遍。
第三遍时,他注意到其中一句话:
“目标于二十二时四十七分关闭房间灯光,但手机屏幕持续亮至凌晨一时左右。”
他盯着那一行字。
“她在做什幺?”
调查员说:“距离太远,无法确认。可能是在与人聊天。”
“聊天?”
“目前还不清楚确切的情况。”
多里安停顿了几秒。
“继续确认。”
“确认联系人?”
“确认她是否受到欺骗或者胁迫。”
调查员显然听懂了这句话真正意味着什幺。
他犹豫了片刻:“这需要更深入地调查她的通讯和社交关系。”
“只做合法范围内的。”
多里安说得很快。
他将报告翻回第一页。
照片里的珍珠没有看镜头。她低头从纸袋里拿出一盒草莓,站在路边检查价格标签,神情恹恹的,像是对周围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多里安忽然想起洞穴里的夜晚。
她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他坐近了一点替她挡风。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看见他就在旁边,只是沉默地挪远了一些。
那时他以为她是没有力气争执。
可现在多里安却无法确定了。
哪一次沉默意味着允许,哪一次又只是懒得反抗。
这种不确定性原本应该令人警惕。
多里安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近似渴望的东西。
他想再看她一眼。
不是报告里的照片。
也不是隔着洞口、直升机或病房的询问。
他想站在她面前,观察她看见自己时的表情。
随后,多里安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没有必要。
也不合适。
他与珍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完成的事项。
他关掉调查报告,开始回复积压的邮件。
只是十五分钟后。
多里安又打开了那份调查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