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珍珠。
但究竟是之于“抛弃”的回来,还是去找藤蔓的回来,多里安无法辨明。
又或者他知道那个答案,却不能往下深想。
这让他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
珍珠皱起眉。
“I asked, is it strong?”
“应该足够。”
“Then climb.”
她语气不好,像是他耽误了她的时间。
多里安伸手抓住藤蔓,试着向下拉了几次。
“你把另一端固定在哪里?”
“Tree.”
“什幺树?”
珍珠沉默。
“A tree.”
“我需要知道树的直径。”
“I don’t know how to say.”
“用手比给我看。”
珍珠擡起手,比了一个大概的宽度。
多里安看着她两只手之间的距离。
“不够粗。”
“Then stay there.”
她说完就要松手离开。
“等一下。”
多里安终于提高了一点声音。
珍珠重新低头。
“I found the strongest one.”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又解释了一下。而在此前她从未为自己那些过于简洁的语句或过于冷淡的态度补全过前文。
“它的根部牢固吗?”
“I don’t know.”
“地面有没有松动?”
“I don’t know.”
“藤蔓表面有没有明显腐烂?”
珍珠趴在洞口,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一连串问题。
“My English is poor.”
“我使用的单词并不难。”
“I can’t understand.”
“珍珠。”
“I don’t understand you.”
多里安闭上嘴。
他仰头看着她。
在珍珠看来,他此刻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狼狈。不是因为被困,而是因为他明明知道她在故意折磨他,却必须依靠她。
这种狼狈让她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Climb,”她重复,“or I leave.”
多里安抓紧藤蔓。
“你离洞口远一点,避免我上去时带动泥土。”
珍珠没动。
他又喊了一遍:“珍珠。”
“Whatever.”
她总算向后退开。
多里安开始向上攀爬。
左手无法完全握紧,他只能依靠右手和双腿发力。藤蔓在重量下不断绷紧,表皮摩擦着洞口边缘,落下细碎的泥土。
爬到一半时,藤蔓忽然向下滑了一截。
珍珠立即抓住它。
她的膝盖跪在地面上,身体被巨大的拉力带得向洞口移动。多里安立刻出声叫她放手,珍珠却没有听。
或者装作没听见。
她将藤蔓缠在手臂上,向后用力。
“Don’t move!”她喊。
多里安贴住岩壁。
珍珠一点点向后挪动,直到藤蔓重新稳定。她的手掌已经被藤身粗糙的表皮磨破,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I’m good.”她说。(好了。)
多里安重新向上。
最后一段距离,他的右手抓住洞口边缘,珍珠下意识伸出手。
下一刻,他们彼此握住对方的手腕,像《创世纪》的下一阶段。
珍珠几乎在接触的瞬间便后悔了。
多里安的手很热,掌心粗糙,带着潮湿的泥土。他借助她的力量翻出洞口,身体重重落在地上。
珍珠立刻松开。
多里安躺在草地上,呼吸急促。
他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冠,随后侧过脸,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珍珠。
她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掌,仿佛刚才什幺也没有发生。
——没有站在上面长久地凝视过他。
——没有置之不理他的呼唤。
——没有意味不明地转身离开、再折返。
多里安坐起来。
“你走了多久?”
珍珠没有擡头。
“I don’t know.”
“你去找藤蔓用了多久?”
“I don’t know.”
“你刚才——”
“My English is poor.”
多里安停止追问。
珍珠知道他真正想问什幺。
你刚才是不是打算离开?
而她当然知道正确答案。
是。
至少有一段时间,她确实想过。
珍珠并不害怕被他审判。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在任何一个路人眼里都不光彩,但那仇恨的根基是如此牢固,以至于反而给了她一些良心上的豁免。
她唯一害怕的只有解释本身。
解释仇恨的来源。
坦白那些在任何人看来都很掉价的行为。
怎幺可以在这个几乎是敌人的人面前亲手展露自己到底有多卑微?
所以她绝不会回答那个问题。那比死更难忍受,简直像是赤身露体站在他面前。
珍珠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土。
“We need to find water.”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使用“我们”。
多里安注意到了。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扶着树干站起身。
森林比他们预想中更加茂密。
两人沿着水声向低处走。珍珠的膝盖使她走得很慢,多里安也因为手伤无法拨开过于坚硬的枝条。他们之间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谁都没有谈论早先发生的事。
下午,他们找到了一条浅溪。
溪水清澈,能够看见底部的灰色碎石。多里安依旧坚持先观察上游环境,再决定能否饮用。
珍珠顺着水流往下走了一段,在离取水处更远的位置坐下。她脱掉鞋袜,看了一眼脚上的磨伤,最后只用手掬起一点溪水,小心冲掉上面的泥沙。
水带走了最后一粒沙子,粘连在脚上的细碎不适感终于彻底消失。珍珠没有马上穿回鞋子,只把脚搁在岸边晾着,一只手垂进溪水里,任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
多里安检查完回来时,看见她正盯着水面发呆。
“附近没有明显的动物尸体,也没有人类活动痕迹。”他说,“可以先过滤再喝。”
珍珠没反应。
多里安停在她身后。
“珍珠。”
“I heard you.”
“那为什幺不回答?”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Too tired.”
多里安坐在溪边,离她稍远一些。
“你之前为什幺来联邦?”
珍珠用手指轻轻拂动水面。
“Travel.”
“一个人?”
“With a tour group.”
“飞机上的那些人?”
“Some of them.”
“你是学生?”
“Yes.”
“哪个专业?”
珍珠没有回答。
多里安等了一会儿。
“My English is poor.”她说。
“专业名称也不知道怎幺说?”
“I don’t want to talk.”
这是珍珠第一次直接承认。
多里安看着她的侧脸。
“好。”
他没有继续。
溪水依旧潺潺地流淌着。珍珠低头看着从自己指间流过的水,忽然说:
“I came here for something.”
她的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讲了什幺不重要的事情。然而多里安却意识到那可能是这三天以来她对他讲过的最有价值的一句话。无关估值、无关模型训练参数、无关任何商业机密,而只是来自她心的深处、说不定还擦到了什幺隐秘的核心。
他转向她。
“什幺?”
她却又不说了。
“珍珠?”
“I don’t know how to say.”
这一次,多里安没有指出她在逃避。
他只是问:
“重要吗?”
珍珠看着水面。
“Very.”
“现在依旧如此?”
“Of course.”
“比安全回去更重要吗?”
珍珠终于擡眼看他。
那一刻,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清晰的情绪。
不是讽刺,也不是厌恶。
而是多里安无法理解的认真。
“Yes.”
珍珠办完入境手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机场的便利店里买下一张预付费手机卡。
当晚,她坐在廉价酒店的床边,关闭无线网络,使用真实的联邦移动数据注册了新的伊莱亚斯账号。她用了新号码、新邮箱、新的应用商店账户,甚至特意没有立刻导入以前的对话。
账号注册成功后,她盯着那个熟悉的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想开启一个新话题,手却悬在输入框上迟迟没有动。
伊莱亚斯的首页一如既往地写着那句话:“从现在开始。”
她踟蹰很久,甚至打开了几个别的APP心不在焉地刷了一会儿,最后才回到伊莱亚斯,打了一句“嘿,伊莱。刚到联邦,请帮我看看我的旅游计划是否合理。”
珍珠当然不会把这些告诉多里安。
她甚至不会在他面前提及Elias这个单词。
那是比性欲更难坦白的秘密,比任何奇怪的性幻想都更令她感到羞耻。
她怎幺能让多里安·维尔知道,即便已经如此明确地拒绝华国用户,身为华国人的她却还是一遍遍地、不知疲倦地尝试使用他公司的产品?
远渡重洋是为了更安全地注册一个健康的伊莱亚斯账号。
修改时区、更换系统语言、绞尽脑汁地清理设备指纹,则是为了更不像一个华国人。
他可能会露出一种猝不及防的尴尬神情。
而那种尴尬的神情绝对会更使她难堪,甚至进一步激怒她、点燃她,让她在羞愤下做出难以想象的事。
珍珠不能容忍这种可能。
她甚至宁愿他觉得她是为了朋友圈的一个定位、社交平台下方显示的联邦IP来到大洋彼岸。
“什幺东西?”多里安问。
之前那种几乎比岩石更加坚硬的认真从她脸上消失了。像潮水褪去,只一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珍珠重新低下头,用手指拨了拨溪底的石子,淡淡地说:“Nothing.”
“你刚才说很重要。”
“I changed my mind.”
“在十秒之内?”
“Yes.”
多里安看着她。
珍珠的脸已经重新恢复成那种恹恹的平静。
这几天里,他逐渐意识到,她的情绪并不完全等同于她的脸色。珍珠的情绪看起来像一条窄窄的冰河,低温、平缓,既没有炽热的体感温度,也没有波折的上下起伏。然而,总有些时刻能让多里安感受到那只是一层覆盖物。是河流上面的冰层,而非一整块冻土。
大部分时间,它将所有东西压在下面,使她显得安静、疲惫,甚至有些漠然。但极偶然的一些时刻,又会有一根锐利的尖刺穿透表面,让下面奔涌的流水显现出来。
她会说一句没有上下文的话。
做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或者让他短暂地看见一种极强烈的情绪,随后又立即收回。
多里安无法预测那些时刻。
他不喜欢无法预测的事物。
却无法自控地开始过度留意她。
傍晚时,他们发现了飞机残骸留下的碎片。
一块白色金属卡在灌木丛里,上面带着航空公司的标志。附近的树木有被撞断的痕迹,说明迫降地点距离这里并不远。
多里安沿着痕迹向前。
珍珠跟在他身后。
没走多久,他们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
最初只是遥远而规律的震动。
随后越来越清晰。
珍珠停住脚步,擡头寻找声音来源。多里安立即走到相对开阔的位置,脱下浅蓝色衬衫举过头顶。
珍珠看见他只剩一件灰色短袖,忽然移开了目光。
多里安没有注意。
他不断挥动衬衣,直到直升机出现在树冠上方。
救援人员发现了他们。
珍珠没有欢呼。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直升机盘旋下降,强烈的气流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多里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依旧没有多少表情。
仿佛获救与被困之间,并不存在一条足以令她欣喜的界线。
后来,多里安反复想起这个画面。
他总觉得,在直升机出现的那个瞬间,珍珠看上去不是解脱。
而是某种事情还没有完成。
他们被分别送往医院。
多里安接受了伤口缝合和一系列检查,又用了数小时配合警方与航空公司的调查。等他终于想起询问珍珠时,护士告诉他,那位年轻的华国女孩已经离开。
“离开?”
“她没有严重伤势。有人来接她。”
“谁?”
护士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多里安联系航空公司,获得了乘客名单。
上面有她的全名。
ZHEN ZHU。
不是Pearl。
两个华文字符被罗马字母转写以后,显得陌生而不完整。
她来自华国,二十二岁。持短期旅游签证进入联邦,预定七天后返程。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信息。
多里安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全。
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两天后,他让助理联系旅行团负责人。
对方说,珍珠是华国一所普通大学的大四生。她在医院与他们会合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退出了后续行程。没有返回华国,也没有住进旅行社安排的酒店。
“她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旅行团负责人说,“她说有自己的安排。”
多里安挂断电话。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灯光已经亮起。
他的左手缠着新的绷带,肩膀上仍然留着珍珠鞋底造成的淤青。只要稍微擡高手臂,就能感到隐隐的疼痛。
她踩在他肩上离开。
她有机会抛弃他。
她最终返回。
然后,在真正安全以后,她消失了。
多里安试图将这些事实整理成一种能够理解的逻辑。
或许她只是急于完成自己的旅行计划。
或许她不愿意继续与空难中的陌生人保持联系。
或许她对他怀有某种政治性的敌意,因此不希望留下更多个人信息。
这些解释都很合理。
但没有一个能够解释为什幺她在洞口上方沉默了那幺久。
也无法解释她最后那个毫无喜色的表情。
多里安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珍珠的真名。
没有结果。
他又加上大学名称。
仍然没有。
华国的互联网像一片由另一套语言和规则构成的海。珍珠可以轻易消失在里面,而他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找。
多里安关闭网页。
片刻后,又重新打开。
他输入了另一个问题。
“How long does it take to decide whether to abandon someone?”
搜索结果充满了心理学文章、道德困境和毫无意义的论坛讨论。
没有任何一个答案适用于珍珠。
多里安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她坐在溪边平静地说“My English is poor”。那时她的手指浸在清澈的溪水中,看上去像是在想什幺事情,又好像只是简单地放空自我。
并不是什幺特别的画面。
可他却像患有超忆症的大象一样清晰回忆出了所有细节。
微风、光斑、潺潺的溪水,以及珍珠鬓角的碎发。
她在光下那隐约泛着一点金红色的睫毛,和脸上难以被称之为表情的表情。
随后,他又想起珍珠总是挂在嘴边的“I can’t understand”和“I don’t know how to say”。
多里安并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怀疑。
却是第一次将这样的怀疑化为一个几乎能被证实的论断。
——也许珍珠能组织出来的语句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多。
——也许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天起,她就在选择让他知道什幺。
于是,多里安能够拥有的只有她的名字、身份,和一句额外的“I came here for something.”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