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下得淅淅沥沥。
或许天上正有人在撕扯着一块灰色的布,布被撕裂后,雨就落了下来。
碎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没完没了的响声,吵得人有些烦燥。
雨丝斜斜地切进路灯的光圈里,把整个小区笼罩在一层潮湿而模糊的雾气中。
李希法坐在二楼的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她盯着对面街灯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好久了。
车门终于打开了,先下来的是她母亲,然后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最后是一个少年。
少年撑着伞,背影挺拔,黑色风衣下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
他擡头往这栋房子看了一眼,他早就知道她在哪儿。
李希法手指一紧,烟被捏得变形。
她觉得喉咙发干,胸口像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房子原本只属于她和母亲。
父亲离开的那年,她只有十二岁。
离婚手续办完后,唐婉把客厅那张三人沙发换成了两人位,把主卧的婚纱照全部收进箱子,锁进了阁楼。
从那以后,这栋三层小别墅就只剩她们两个人,安静得像一座空荡荡的美术馆。
李希法习惯了这种安静。
她可以在画室里用颜料发泄,在房间里放最吵的摇滚,在半夜一个人下楼喝冰水。
母亲从不干涉,只要她成绩别太差,别惹事,就什幺都由着她。
可现在,一切都要变了。
李希法第一次听到“郑世越”这个名字时,正在画室里用刻刀毁掉一幅没画完的油画。
颜料还没干,刀尖划过画布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皮肤被划开。
她画的是父亲的侧脸,画到眼睛时忽然下不了笔,于是干脆毁了它。
唐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那种近乎歉意的兴奋:“希法,妈妈要跟你说一件事……我们家,以后要多两个人了。”
多两个人?
这不就像是多出两块她不想要的拼图,却非要硬塞进她已经支离破碎的画布。
她当时没说话,把刻刀往画架上一扔,刀尖扎进木头,发出“咚”的一声。
唐婉走过来,想抱她,却被她侧身躲开。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回,声音放得更软:“希法,你长大了,妈妈也需要有人陪伴……郑叔叔人很好,世越哥哥也很大方,他比你大三岁,以后能照顾你。”
照顾我?
李希法在心里冷笑。
她十六岁,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她需要的是空间,是独占的画室,是母亲偶尔那点虚伪的关注,而不是两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楼下传来声音,开门声、拖鞋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
雨声更大了,好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挠窗户,她讨厌这种声音。
李希法把烟塞回烟盒,跳下窗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得刺骨。
她没打算下去打招呼,至少今晚是不打算的。
她现在只想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把音响开到最大,让摇滚乐把那些陌生的声音全部盖过去。
可门还是被敲响了。
“希法?”唐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下来吃个饭好不好?世越哥哥带了你最喜欢的抹茶蛋糕。”
李希法没应声。
她坐在床边,盯着墙上自己十四岁时画的一幅抽象画——全是黑红交错的线条,像一场永不停止的暴雨。
门被推开一条缝,唐婉探进半个脑袋,妆容精致,眼角却有些红。
显然,她哭过,又或者笑过。
这女人永远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情绪调整到最恰当的刻度。
她穿着米色的针织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出席什幺重要的晚宴一样。
虚伪的女人。
“就下来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唐婉的声音低得几乎像在恳求。
李希法冷笑一声,从椅子上拿起画笔,蘸了满笔黑色颜料,狠狠甩在画布上。
黑色的线条像血一样溅开,溅到地板上,溅到她自己的脚背上。
颜料冰凉黏腻,像某种预兆。
唐婉叹了口气,还是推开了门。
她走进来,蹲在李希法面前。
她想摸她的头发,被她偏头躲开。
“希法,妈妈知道你不喜欢改变……可是生活总要往前走,对不对?你爸爸走了四年了,妈妈也寂寞。”
寂寞。
这个词让李希法胸口一紧。
她擡头看向母亲,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此刻带着一点委屈的柔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出轨被发现的那天,唐婉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妈妈好寂寞”。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很快就不再哭了,开始频繁约会,带不同的男人回家过夜。
李希法那时候躲在画室,听着隔壁床板的响声,一遍遍用颜料涂黑画布。
她忽然觉得好累,累到不想再与她争执。
“好,我下去。”她声音冷淡,还是心软答应了。
唐婉眼睛一亮,立刻拉起她的手:“就知道我的宝贝最懂事!”
客厅灯光暖黄,故意要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墙上新挂了一幅巨大的家庭合影,却不是她们的,是郑承安以前的家庭照。
照片里他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笑得眼睛弯弯。
那照片原本挂在玄关,现在被移到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像在宣告新秩序的开始。
郑承安坐在沙发主位,西装笔挺,笑容得体,五十岁不到,鬓角却已经有些许白发,显得成熟而可靠。
郑世越坐在他对面,腿随意交叠,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下巴,露出的一截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头发微湿,显然刚洗过澡,带着淡淡的柑橘香味。
听见动静,他擡起眼。
那一刻,李希法明白了什幺叫“被注视”。
他看她,像猎人在确认猎物一样。
那双眼睛很黑,睫毛却长而浓密,衬得眼神像浸了水的刀锋。光线落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那张五官精致的脸多了一层莫名的压迫感。
李希法下意识停住脚步,手指在母亲掌心微微蜷缩。
她讨厌那目光,讨厌眼前的这个“哥哥”,甚至感觉到他对她有些……好奇?
“希法,这是郑叔叔,这是世越哥哥。”唐婉拉着她的手往下走,语气轻快。
郑承安站起来,笑得温和:“希法,长得真漂亮,跟你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来,坐叔叔旁边。”
李希法没动,目光越过他,落在郑世越身上。
少年也站了起来,身高至少一米八五,比她高了一个头。
他伸出手,声音低而清朗:“你好,我是郑世越。”
他掌心干燥,温度却比常人高了一点。
李希法盯着那只手,没动。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从食指延伸到腕骨,像被什幺利器划过。
她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那只手握着刀,慢慢划过画布。
唐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带着警告。
李希法终于把手伸过去,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像触到烫手的烙铁。
指尖残留的温度却像烙印一样,久久不散。
“希法!”唐婉嗔怪,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
郑世越却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像在对她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他重新坐下,姿态闲散,却让人觉得他好像在时刻准备好下一步要去计划行动些什幺了。
晚饭吃得沉默。
餐桌是新换的胡桃木长桌,能坐八个人,现在却只坐了四人,显得空旷而滑稽。
菜色丰盛,唐婉亲自下厨,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抹茶蛋糕。
这些全是李希法以前爱吃的,可她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餐桌上只有郑承安和唐婉在找话题,从天气聊到学校,从学校聊到兴趣爱好。
郑世越话不多,却每一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偶尔看向李希法时,眼神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玩味。
“希法在学画画?”郑承安笑着问。
没等人回答,郑承安又开口说:“世越以前也学过一段时间油画,后来忙着考试就放弃了。”
郑世越接话,声音懒洋洋的:“是啊,可惜天赋不够,不然还能跟你妹妹切磋切磋。”
李希法低头扒饭,筷子戳得米粒四散。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一根细线,轻轻缠在她脖子上,不是很紧,却让人喘不过气。
真烦。真讨厌。我为什幺要和你们在一起。李希法想。
后面她越想越生气,把怨气发泄在可怜的米粒上,戳得米粒稀烂。
饭后,唐婉拉着郑承安去阳台打电话,说是商量孩子上学的事。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和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
郑世越靠在沙发背上,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听说你画画?”
李希法没擡头:“嗯。”
“画得很好?”
“还行。”
“可以看看吗?”
“不行。”
他低笑一声说:“这幺防着我?”
李希法终于擡头,眼神锋利:“你是我的谁?我凭什幺给你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郑世越不恼,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现在不是,以后……谁知道呢?”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她最敏感的地方。
李希法胸口一紧,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这个少年搬进行李房间,翻她的画册,触碰她的颜料,甚至……站在她床边看她睡觉。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饱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握住。
那力道不大,却不容她挣脱。
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袖子传来,让她一激灵。
郑世越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笑意:“小妹妹,脾气这幺大,当心以后吃亏。”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带着淡淡的柑橘香。
李希法浑身一僵,第一次感觉到一种陌生而近乎恐惧的战栗。
她猛地甩开他,几乎是逃跑一样的狼狈,赶紧往楼上跑。
上了楼梯才发现,自己心跳得极快,像有只小兽在胸腔里乱撞。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里的温度。
她“砰”地关上房门,反锁,背靠着门喘气。
房间里很暗,只开了一盏小台灯,灯光昏黄,照在她乱糟糟的书桌上。
颜料管滚了一地,画笔散乱,画布上全是干涸的黑色痕迹。
空气里有松节油和烟草的混合味道,那是她的气味。
这里,是她十六年来的领地。
现在,这个领地被入侵了。
窗外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李希法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郑世越不知什幺时候走到了庭院里,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抽烟。
烟头明灭,像一星幽红的火。
他擡头,准确无误地看向她的窗户。
李希法猛地拉上窗帘,心跳如鼓。
楼下,郑世越站在雨中,烟夹在指间,烟雾和雨雾混在一起。
他擡头看着二楼那扇突然暗下去的窗户,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新家,新玩具。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掐灭烟头,转身进屋。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像某种隐秘的预兆。
楼上,李希法蜷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怎幺也睡不着。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少年的眼神和那只握过她手腕的手。
“小妹妹,脾气这幺大,当心以后吃亏”。
这句话,到底是在劝诫她?还是在警告她?
她不知道为什幺,只是本能地觉得……
这个人,很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