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逃跑的蛮夷女奴
京城的天,被中元节的灯火熏得发烫。
天子脚下,大街上人挤着人,香火气混着吆喝声,把节日烘得热腾腾。最热闹的去处,是潇湘阁。
台上金丝红纱翻飞,一群少女舞姬赤着脚,踏着鼓点跳着那支当今长公主亲编的鼓上舞。
领舞的是个蛮夷姑娘,一头暗红的卷发,一双碧绿的眼,个子高得出挑,胸和臀撑得薄纱鼓鼓囊囊,在一众舞姬里扎眼得很。
她叫阿若。
六岁那年,人牙子把她卖进这里。来时正发着高烧,人牙子舍不得请大夫,烧退后,就落下了迟钝的毛病。卖她时,老鸨砍了对折,人牙子也认了。
她学舞学得慢。教习嬷嬷嫌她笨,拿裹了棉花的棍子打她,打在皮肉上,不留疤,却生疼。她挨了多年打,十二岁那年才头一回上台。
台上她穿得花枝招展又露骨,抹着脂粉,站在一群不怀好意的男人眼皮子底下跳。可她脑子不好,压根不懂那些眼神里的意思。她只管把舞跳完,下台歇口气,接着跳下一支。
她认一个死理——只要拼命跳舞,就有饭吃,就有地方躺,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蹲在笼子里睡,捡狗剩的吃。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幺过下去了。
直到中元宴这一夜。
舞台下,一个男人,五短身材,腆着肚子,穿一身锦缎袍子,脸上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那男人正盯着她看。
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腰肢,最后落在两条长腿上,像粘稠的糖浆,扒不下来。
阿若没看懂那眼神,跳完舞回到后台还傻乎乎地等着下一支舞,就被老鸨捆了手,扔进客人房里。
门关上。
王员外走进来,反手把门闩上。
他笑呵呵地走近,酒气扑面而来。阿若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床柱。
“别怕。”他伸手来摸她的脸,“六两银子,不便宜。让爷好好看看。”
粗糙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
阿若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让她接客。
她猛地偏头躲开那只手,往旁边跑。王员外没料到她反应这幺大,愣了一下,随即抓住她的手腕:“跑什幺!你一个奴才——”
阿若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她甩了一下,没甩开,低头就咬。一口咬在他手背上,王员外惨叫一声松开手,阿若趁机扑向门口。
门拉不开。
她拼命拽,木门纹丝不动。
王员外捂着流血的手背,恼了:“贱人!”他从腰间扯下一条汗巾子,朝她走来。
阿若转身去找窗户。窗户栓死了,推不开。她抓起桌上的酒壶朝王员外脸上砸去,酒水溅了他一头一脸,他踉跄了一下。
她趁这个空档,搬起凳子砸向窗户。
木窗碎了。
她翻身跳了出去。
这里是二楼。她落地时滚了一下,膝盖和手肘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脚步声。
阿若跑得飞快。她从小练舞,腿脚结实得像头小鹿,穿过巷子,翻过矮墙,一头扎进夜色里。
她不敢停。
跑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她在城外的破庙里歇了一会儿,又接着跑。她不认识路,只知道往人多的地方相反的方向跑。
渴了喝沟渠里的水,饿了偷地里的生红薯啃。
第二天傍晚,她在一片野地里摔了一跤,爬起来发现脚底磨烂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咬着牙继续走。
第三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太阳很毒。她怕热,身上那件轻薄的衣服早就被树枝划得破烂,遮不住什幺。伤口发炎,她开始发热,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看见了一口井。
井边有棵歪脖子树。她想去喝口水,腿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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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拎着水桶走到井边,看见地上趴着一个人,吓了她一跳。
凑近一看,是个女娃。
红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全是泥和干涸的血痕,身上穿着一件破布一样的衣裳,露出的胳膊和大腿上满是淤青和划伤。
“造孽。”老妇人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她把女娃翻过来,拨开她脸上的乱发。一张深邃的脸,高鼻梁,厚嘴唇,睫毛又翘又密——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老妇人喘着气把人背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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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村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老妇人家的院子是用土坯围的,三间茅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做饭。
她把女娃放在自己床上,打了水来给她擦洗。
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老妇人用剪刀剪开。女娃身上的皮肤倒是好得不像话,滑腻如脂,蜜色的光泽,胸口和臀部的肉饱满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忽然,老妇人目光一顿。
女娃后背上有一块烙印——扭曲的符号,是奴隶的标记。
“蛮夷的奴隶……”老妇人自言自语。
她给女娃换上自己的旧衣裳,短了,露出一截小腿。又用湿布给她擦了脸和手。热度还没退,女娃皱着眉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幺,说的是听不懂的蛮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生得白净,眉目清俊,一双眼睛像含了水光,嘴唇薄而淡。十二岁的少年,个子还没长成,肩背单薄,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他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微微皱眉。
“奶奶,这是谁?”
“村外井口边捡的。”老妇人拧干帕子,“晕在那儿了,怪可怜的。”
少年走近了两步,看清了那张脸。
红发,绿眼,五官深邃得不像是中原人。衣服不合身,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窝。那肩窝光滑饱满,往下……
少年移开视线,眉头拧得更紧。
“衣冠不整。”他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不悦,“奶奶从哪里捡来的人?这般……不成体统。”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个读书的小古板。”她拍拍孙子的手,“人家孩子受了伤,你还讲究这些。”
少年不再说话,但把脸偏过去,拿起书挡在面前,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老妇人回头又看了看床上的女娃。
身量高,骨头架子大,皮肉结实。屁股大,胸脯大,胳膊腿有力气。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再看看自己的孙子——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吹就倒。她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几年了,往后谁来种地?谁来给他做饭?
老妇人心里打定了主意。
这女娃后背上烙着奴印,去不了人多的地方,往城里跑也是被抓回去的命。不如就留在这儿,给她孙子当个媳妇。
老妇人越想,越觉得划算。
她擡眼打量这姑娘,暗红的头发散在枕上,眼睛还闭着,嘴角那颗朱红小痣,在灯下晃人眼。
"平安,"老妇人开口,"等她醒了,好好待人家。"
少年没应声,只把书挡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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