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碧绿的原野上,微风徐徐,天高云淡,一切都是那么的闲适。
蓦地,遥远的彼方,一只巨大的鸟兽扶摇直上,吼叫声带着惊雷,将天空遮蔽。
几十年前有人写了篇散文,她很喜欢,叫逍遥游,这或许就是鲲鹏。但她知道,庄子是没有见过鲲鹏的,所以这是梦,因为她过去的世界很简单
——那里没有鲲鹏,没有青洛剑宗,更没有令人厌烦的、神乎其神的卜算。
在梦里,她不是什么千秋道人,而是一个叫许负的普通少女,时常漫步在沁河边上,等着妈妈做好饭。
梦中的一切都很悠闲,但她不敢再沉溺,因为在这个修真世界,梦已经被修仙者变为了骇人的武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阴谋。
于是她睁开眼睛,梦醒了。
赤色的晚霞落下帷幕,她端坐在问事宫中,被无边的黑暗包裹。
她又变成了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千秋道人。
该走了,她心想,但她还要以千秋道人的身份做最后一件事。
不需要等待多久,叽叽喳喳得嘈杂声之后,问事宫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当先的是一位白发老妪,被一位笑吟吟的粉衣少女搀着——前者是行将就木的大干女帝,后者是自己的女儿桃夭儿。
玉衡殿之主东皇天问与女帝一同来到青洛剑宗,却停留在问事宫门口,似乎只是当个护卫。
千秋道人早早就让桃夭儿在宗门外接待,等到女帝走入殿中,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随后展露给众人
——可。
为了表现对千秋道人的尊敬,半条腿迈进棺材的大干女帝花了整整三个时辰,一步一步爬上青洛剑宗。
现在她还没开口询问,就只得到了轻飘飘的一个“可”,她是否会感到不满?
恰恰相反,女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拜了又拜,和门外的东皇天问转身离开。
桃夭儿将殿门合上,问事宫再度变成了一片漆黑。
来到问事宫的人,大多希求一个结果,而不需对方开口便知对方要算什么,能大幅提高对方对卜算结果的信任度,这是王仇告诉她的。
王仇说他的世界有一种诈骗方式,便是坐在花坛边上给人算命,将一套逻辑学游戏遮掩成“不张口便知你姓啥”。
许负不是地摊的骗子,更听不懂逻辑学,但她很喜欢王仇讲述的故事,那是她未来才能见到的光景。
终于结束了——这么想着,许负缓缓起身,突然有种请辞前完成最后一桩工作的满足感。然而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便让桃夭儿面露惊惧。
“妈……你……你怎么站起来了?”小小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这是天真少女表现惊骇的方式。
桃夭儿听说,母亲几千年来都端坐在问事宫中央,唯一一次出门便是出去领养自己。
虽说修仙者不需要像凡人那般吃喝拉撒,但一连打坐几千年,不修行也不休息,只是充当一个有求必应的算命机器,这种宅女在修仙界也算罕见。
如今见到母亲起身,对桃夭儿来说,这种惊讶不亚于见到鸡蛋长出两条腿跑了。
桃夭儿赶忙跑来抱住许负,攀着母亲的手摇来摇去,像一只小兽:“妈妈妈妈,您要去哪,是要出宗门么?用不用我带你出去玩啊?我跟你说啊,山下福徐记的核……啊,我不知道他家的核桃酥好吃,是小宗主告诉我的!”
很多时候,许负都觉得自己的女儿傻的可以。
桃夭儿总是喜欢偷偷去山下买核桃酥,还以为自己不知道……姑且不说金丹修士强大的神识能够看到桃夭儿手上的渣滓,许负可是知晓一切的千秋道人啊,怎么可能不知道女儿去买核桃酥的事?
许负想笑,但早就忘了怎么去笑;作为母亲,在这种时候,她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去说。
她是命运的傀儡,而不是一个好的母亲。
于是只能缓缓地摸着桃夭儿的脑袋,希冀用这种方式来传递心中的温暖。
“妈……”桃夭儿的眼眶瞬间变得红润。
几十年的人生里,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触摸自己。
她总是在母亲面前扮演一个顽劣的孩子,渴望用这种方式得到母亲的爱,哪怕这种爱是严厉的管教。
然而母亲既不疏远也不亲近,冷漠得仿佛是个陌生人。
我离开一段时日——金色的文字歪歪扭扭出现在桃夭儿面前。
她先是一愣,随后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母亲的反常举动和这行文字,都暗示着什么将要发生。
一段时日……究竟是多少时日?
“妈……您要离开多久?”桃夭儿的声音颤抖。母亲去哪、去做什么,她都不关心,她只关心母亲还会不会回来。
若是按往常的习惯,许负会用文字来交流,但这一次,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我会回来。”
金色的命运丝缕开始在二人之间构建。许负所说的都会变成现实,这是言出法随的能力,也是许负对桃夭儿的保证。
千秋道人踉跄着离开,似乎几十年的打坐已经让她忘记如何走路。
但她的步伐越来越稳定,许负的灵魂逐渐掌握了这具陌生的躯壳。
走出问事宫,她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亭台楼阁被漆黑的夜晚吞噬,但飞檐之上闪烁着广茂的星辰。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气,从未觉得人生如此轻松。
她要去的地方很遥远,但对千秋道人来说却不算什么困难。
红唇微张,只需吐出“我、王仇、前”,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两个人模狗样的东西正在对峙。
来晚了么?许负心想。她没有丝毫犹豫,在目光注视之下,缓缓走到他们之间,将二人隔断开来。
至于这是哪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让我们将时间慢慢回拨。
自从炼器师散布《阴阳炼器法》之后,外界风云变幻,各大势力快速洗牌,再加上无数乘风而起的野心家搅动风云……如今的世道,用“人心不古”来形容都算过誉。
因此对于王仇这个怂人来说,龟缩在万道仙宗静观其变才是最优解。
所以这一段时间里,王仇日日当新郎、夜夜换新娘,把万道仙宗的仙子们祸害了个遍。
当然,绵绵不绝的多巴胺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快乐,还有大量的贤者时间,让他有时间思考宇宙、天地、数学、人文、与草批。
而他最后的记忆,则是爬在鹊渡潇香香软软柔柔弹弹的身上睡觉,再度睁开眼睛时,就到了这里。
“草,我不会草批到猝死后又穿越了吧?什么烂尾小说情节啊?”王仇暗骂道。
他如今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漆黑的虚空,连一丝光芒都没有,天地间只有自己与一个人的背影。
这是梦么?
如果按照记忆的连贯性来说,王仇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睡觉,如今看到的场景,应当是梦了。
但王仇知道他是不可能做梦的。
毕竟外界还有一个不知敌我的洛花在觊觎,那个在梦中吞噬修士神魂的合体期修士,因此在EVA和舞梦臾的运作下,万道仙宗已经成为固若金汤的堡垒,自然不可能给主人留下“梦”这个破绽。
算了,先跟npc互动一下吧。这么想着,王仇走向远方的背影。
然而愈发靠近,眼中的画面愈发清晰,王仇心中的不安愈胜。
那个背影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只是被粗暴地勾勒成人形,才勉强能看出几分人样。
无数黑线在阴暗中酝酿、分崩,最后再重组。
“大家总说仙凡有别。断了红尘,就是修真者与过去的自己切割,正视处于万般因果中的自己,这是修士踏上修行的第一步……可我有个问题,当一个修士筑了道基,踏过了仙途的门槛,那他还能被称之为人么?”
王仇触发了npc的台词,声音从它最上面那个酷似头颅的器官中发出,沙哑阴沉,像是无数生灵在黑焰灼烧中发出合唱的哀嚎。
哲学?伦理?社会达尔文主义?王仇皱眉,但如果只是辩经和鉴证,他还没怕过谁。是时候让古代人知道贴吧老哥的含金量了。
“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说,如果修真者能和凡人生孩子,说明修仙不会让身体内的遗传物质发生改变,那他还是人类。”
“你的精元太过弱小,纵使你与正常的女修交媾,也无法诞下子嗣,这与你所说的相悖。邪修会用凡人血祭,再正义的仙子眼中凡人也与猪狗没什么区别,因为超越人类的生物注定会超越人性。当凡人迈入修行之时,他便需要与芸芸众生划清界限……便不再是人了。”
“你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修仙者姑且如此,那超越修仙者的我们呢?王仇,我只是想说,我们以万物为器、已然凌驾于众人之上,就不应该再以俗世的道德来约束自己,更不应该沉溺于凡俗的喜乐……我们,都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王仇欲说还休。
他看着面前的这团东西,表情快速变化,最终怒骂道:“不是哥们,你**谁啊?我不是人难道是畜牲么?你自己不想当人别拉上我啊!” (是不是畜牲?难说)
至于对面的身份,其实王仇心中已有猜测:藏头露尾的行径,将他从戒备森严的万道仙宗中绑架出来的能力,以及最重要的,对方的用词是“我们”,说明在它心中,王仇应是同等地位的人。
综合起来之后,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炼器师小姐,请问你把我叫到这个连鸟都没有的地方,是要干嘛?”(不是)
“哦?你竟然猜的到是我,倒是不错……”那团黑焰邪笑一声,脑袋似的东西缓缓转过180度,骇人的黑焰中出现一对红色光团,死死盯着王仇:“你不害怕么?这里可没有你赖以依仗的灵器们……这里只有我和你。我可以随时杀了你。”
这是赤裸裸地威胁,是刀俎对鱼肉的威胁。
“还真是高高在上呢。”王仇冷哼道:“有屁快放。你费劲千辛万苦把我叫来,总不会简简单单地杀我……纵使真要杀,你也得好好折磨我一番。要谈还是要杀,我劝你最好快点抉择,秋少白已经晋升大乘期,要是我死的慢了,麻烦的就是你了。”
王仇并不害怕对方的威胁,反倒开起了玩笑。
即使并不了解,甚至见都没见过,但他也可以猜出,炼器师是一个情绪稳定的聪明人,只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决策。
如今二人心平气和地聊天,正说明在炼器师心中,王仇还有用处。
“倒是有几分机敏,你不妨猜一猜我请你来的目的。”
“你叫我来的目的,只能是与南海佛母有关了。”
这个完全正确的回复倒是把炼器师吓了一跳:“你是如何知道的?”
“自从你夺舍我失败以后,无论我如何寻找,却也没有得到关于你的任何消息,再联想到你之前的行为逻辑,说明你的性格以稳妥为主。可你的名字重新出现出现在世人面前,竟是将《阴阳炼器法》公开传播到世界各地……试问,有哪个修士会把自己的看门功法开源呢?甚至公布这个功法之后,你也有可能被别人炼化成灵器,到时候你连夺舍重生的资格都没有了。所以我猜,你遇到了无法独自解决的危险,只能靠着这样的方法转移世人的视线,企图浑水摸鱼……”王仇一边说着,一边踱步,满脸得意、有条不紊地继续说着自己的推理: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甚至让你都无法处理呢?只有一个,自当初联手剿灭你之后就失踪的南海佛母。从我的视角来看,你与她消失在视野中的时间基本一致。所以我猜,她或许早就有了你的行踪,一直在追杀你,让你不得不断尾求生,这就是你公开《阴阳炼器法》的原因。”
若不是此刻没有形体,炼器师觉得自己都会情不自禁地鼓掌:“不愧是舞梦臾,从管中亦能窥豹,精彩。”
“我操,我自己猜的啊!她都快被我肏成满脑子肉棒的傻逼了,这逼得我来装吧!”王仇故作高深的表情瞬间失控。
他平生最讨厌两件事,一是没装成逼,二是自己的功劳被同事霸占。
很明显,炼器师的误解让这两件事都占了。
“你?满脑子都是污秽,不过是比别人多了几分幸运罢了。当初若不是我留下的秋少白,你兴许早就死了。”炼器师不屑地说。(还真是)
“诶诶诶,我跟你讲哦,别以为我整天只会在女人床上嗯嗯啊啊。自从来到万道仙宗以后,我有无限的贤者时间来思考宇宙和万物,关于你的一切自然也在计算当中。所以男人嘛,往往越好色越有智慧你知道么?”王仇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见过的那些淫邪之徒,脑子里都是些肥油。”嘴上依旧不留情面,炼器师倒是正视了王仇几分,于是邪笑一声后说道:“你猜的大体不错。哼,自从夺舍你失败以后,我换了个身子,没想到还是被那南海佛母抓到了踪迹,死咬我不放,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不像你,先是去了南海一趟,又在万道仙宗占山为王,好生快活。”
——懂了,夺舍开了新号之后被大佬追杀而没有发育时间呗。
桀桀桀,我可是把万道仙宗都发展成下线了,手底下还有一大堆合体期女修,从硬实力来看,对方不如自己。
王仇心中多了几分底气,于是佯装关心地附和道:“我去,南海佛母这厮怎么这么坏啊,姐姐这段日子可真是受苦了……不如来万道仙宗投奔我。虽然打出去有些困难,但有舞梦臾和……和秋少白在,防守总归没问题。”
王仇本想说EVA,那个能调用万道仙宗数据库的人工智能。
但仔细想来,万道仙宗闭门已久,对方应该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底细,还是不漏底牌为好。
“哼,若是防御固若金汤,你还能被我抓到这个地方?况且我过去以后,究竟是同仇敌忾,还是两面三刀?”炼器师冷笑一声后,正色道:“南海佛母如今正在突破边缘,想把此间之事解决以后,再安心渡劫,所以我们最好合作——你与我一同把她阴了。事后我可与你共分天下。”
“突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不是……”
“没错,大乘期再往上进一步,就是渡劫飞升。”
“啊啊啊啊我操姐姐你快放我回去吧,我说咱俩加起来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啊!您从零开始还能躲着大乘巅峰追杀而不死真是神人了,我可做不到啊!我看咱俩先躲一躲,安安静静等人家飞升仙界不就完了……到时候咱们再分蛋糕也不迟!你炼男的,我炼女的,平平稳稳,岂不美哉?”
王仇本来觉得,如果南海佛母只是大乘期,自己也不是不能和炼器师联手,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可对方现在竟然离突破只差临门一脚,王仇觉得自己还是再猥琐发育吧……等熬到她渡劫飞升,山高皇帝远地,她还能下界来除魔卫道不成?
“怂货……以佛母的品性,自是想在飞升之前给世间留下一片清朗。你以为她不知道你的信息么?先是我,再是你;我快死了,你就是下一个。若不杀她,你我二人都逃不掉……哼,不过她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她不是想要一个海晏河清的世道么?我就把《阴阳炼器法》传播到世界各地,让这世间充斥着一个个你我。慈悲的活菩萨想要飞升?哈哈哈哈,纵然身死,我也要成为她渡劫路上的心魔。”
死了也要成为别人的心魔?王仇觉得自己还是不够邪修,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这辈子都干不出来。
“姐姐,我看可以找个机会,约上佛母一起,我们仨好好谈谈。有什么事情是谈判解决不了的呢?大不了我们立誓不再炼化灵器,然后为虎作……除暴安良!我们仨一起组队把世上那些修了功法的人杀掉,最后再让她了无牵挂地安心飞升,何乐不为呢?”
每天艹艹逼,被一大帮仙子跪舔,王仇觉得现在的日子已经不错了。
皇帝和神仙也不过如此吧,何必再去拼命呢?
接下来只要完成修复丹田的主线任务,王仇就能在万道仙宗龟缩修仙。
手握大把灵石,大乘合体可能有些困难,混个元婴还是简单的,这样的穿越人生已经是多少主角的一辈子了。
“你没有骨气么?你如今手下也有诸多女修,再加上秋少白晋升大乘,何不杀那南海佛母一把。我们二人联手,未尝没有胜算。”
炼器师是白手起家的天才修士,自然跟王仇这种穿越废物不同。
她信奉的就是人定胜天:誓要一步步爬上仙道的高塔,飞升成仙。
让她委曲求全?
这怎么可能呢。
大乘巅峰也好,下界的仙人也罢,只要挡着她的仙道,都该死。
“姐姐,大姐,那可是大乘巅峰啊,你应该比我更知道实力差距吧?万道仙宗虽然固若金汤,但人家一口气能把我龟壳都扬了啊!”
看到王仇的神情,炼器师算是明白了,对方还没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
于是这次她不再有任何表情,只是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帮我杀了南海佛母,我事后会与你平分天下,到时候世界上就没有能阻挡我们两个的人了……”
“不可能!我缩在万道仙宗,尚且还有抵挡佛母的可能。要是出了宗,那才是死无全尸!”
“你还是没能听懂我的话……我说的是我的底线,如果这条底线你无法接受,那你就只能死在这里了。我没办法放任你呆在万道仙宗,哪怕到时候我真把南海佛母杀了,也只会两败俱伤,最后你倒是成了黄雀,这可能么?”
对炼器师来说,这已经是个无解的局面了:被佛母杀了还好说,如果她真打赢了佛母,王仇就是坐享其成的人,她无法接受这种局面。
所以王仇只有合作和死亡两种结局。
王仇无奈地叹了口气:“行行行,我答应你好吧。”
“那我们立下心魔大誓,就此盟约。盟约之后,我自会放你回去。”
“心魔大誓我不会啊,不如等我先回去学一下……”
“呵,原来你只是虚与委蛇罢了……”
说罢,黑焰似的身体中伸出一只狰狞的大手,庞大阴邪的气息逐渐凝聚成型,死死地握住男人的脖颈,让王仇有生以来第一次妾身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她盯着王仇的眼睛,最后一次威胁道:“于我有用之人,我自会摒弃前嫌与他合作。若执意不肯,那便去死吧。”
这种眼神赤裸裸地告诉王仇:她是认真的。
就在王仇想要服软之际,他只听到虚空中传来一声嘶哑沉闷的低语,那是他不曾听过的刺耳音色:
“退。”
不是哀求,也不是命令,只是在阐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声音消散之后,黑焰嘶吼着将王仇甩开,仿佛承受着无边地痛苦一般,连续后退数步才渐渐恢复过来。
她怒目圆睁,大呵一声:“谁!”
“秋少白您终于来了!”王仇喜极而泣:“炼器师要害朕,快来替朕诛杀逆党啊啊啊啊!”
轻盈却一丝不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也从黑暗中慢慢浮现,那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
出乎王仇的意料,来救他的人既不是秋少白,也不是EVA,更不是苏听瑜,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她的面相稚嫩,却穿着一身宽大繁琐的道袍。
秋少白的道袍有一条分叉,下摆仅到小腿,是方便行走江湖的着装;舞梦臾的道袍贴身而宽松,看起来端庄得体、不失分寸。
而这个少女的道袍却像是古代宫廷的礼服,前后摆和袖子都很长,上面印满了太极、八卦以及各种王仇看不懂的晦涩符号。
无比宽大的道袍披在她娇小的身体上有些不伦不类,与其说她穿着衣服,不如说是她被埋在了衣服里。
至于那张稚嫩的脸蛋,像是前世迪士尼动画里走出来的公主。
一副洋洋娃娃似的脸孔,却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死人脸,让王仇不由对她产生了一丝好奇。
同样是面无表情,三无少女素思牵只是不善于用表情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情感,她却像是一堆死灰,热烈地燃烧后世界只剩下灰白。
“妹子你又是谁?什么玉玉症雌小鬼。都没到我胸口吧,老衲的肉棒可不斩老幼啊。”王仇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烂话。
女孩走到二人中间,娇小的身躯将他们隔开,随后两个金色的秀娟文字重新出现在王仇面前,这是她的自我介绍
——许负。
“许负!你又没被炼化,为何要为虎作伥!”炼器师惊惧不已,这个意外出现的千秋道人,彻底打破了炼器师的计划。
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她说:“你只可止步于此。”
金色的丝线从女孩身上蔓延开来,逐渐缠绕在炼器师的身上,随后溶解,在这之后,炼器师发现她再也没办法前进一步,这就是言出法随的恐怖。
言出法随与绝对精准的卜算,这两种能力即使在离谱的修真世界也显得格外离谱。
没人知道一个区区金丹期是怎么做到的,也没人知道许负身上还有多少秘密。
她就像一个异类,与传统的修真格格不入,仿佛不是此世中人。
幸好她没有明显的倾向,几千年来一直静坐在青洛剑宗,充当一个有求必应的占卜机器,因此她在修仙界的名声很好。
如今这个占卜机器有了倾向,如果她与王仇同流合污,卜算与言出法随的辅助能力很快就能让她变成一个可怖的战争机器。
炼器师不敢想象与他们为敌的后果。
炼器师的大脑飞速运转,本来她只是想拉王仇到这里,在威胁之下与王仇签下合作协议。
如今有千秋道人搅局,她的计划注定失败,而且她更不可能放任这两个祸害同流合污……必须想办法在这里把王仇杀了。
“你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阴邪刺骨的气息再也没有遮掩,从黑焰中喷薄而出,炼器师的身影同时变得无比巨大:“若是在别处,我或许就逃了。幸好是在这里……哼哼哼。杀你或许有些难度,但让这个男人去死,却是轻而易举啊。”
许负抬起头,冷淡的眼神扫过黑焰的每个细节,神情依旧如同一根冰冷的木头。
名满天下的千秋道人,从没人见过她出手,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战斗能力;她只是金丹初期,但这不代表她只能到达金丹期的境地。
而炼器师,虽说夺舍之后没有时间修炼,但浸淫《阴阳炼器法》多年的她,不仅可以在南海佛母的追杀下存活,甚至还有反杀的可能,她的后手不可谓不多。
所有人的心中都有算计,所有人都对局势心知肚明,除了王仇:“不是姐们,这踏马到底是哪啊?许负你来干嘛的?你们突然打架干什么?我操啊,你们两个谜语人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点啊?”
许负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接下来的战斗将不是王仇可以参与的了,于是她传音道:
“离开之后,你需亲自前往西北方,那里有你要找寻的东西。”
再然后的事,或许发生过什么,但王仇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