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自己下的楼。
厨房的人端着粥出来,看见她坐在餐桌边,自己拿着勺子,手一抖,粥洒了半碗。
她抬头看了一眼,说:“没事。”
一个多月了,这栋房子里的人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他从楼上下来,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她在吃粥,吃得很慢,吃一口,咸了,皱一下眉。
她一个多月没有皱过眉了。
他坐到她对面。
“狐狸,”她说,“今天来了吗?”
这是她回来以后问的第一件正事。不是起诉书,不是涉密,不是她哥,不是他。是那只狐狸。
“没有。”他说,“后山在修路。吵。”
她“哦”了一声,接着吃粥。
后山的路,是一家开发商在修的。三年前拿的地,要盖一片山间别墅,审批都走完了,就差开工。这家开发商背后是谁,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没人愿意碰。
他碰了。
九月的一个星期里,事情一件一件地变了。先是一份生态调查报告,说后山是某种保护动物的栖息地。然后是一个专家组,然后是一张新的红线图。
红线画下去,就是一整片山。连着林子,连着那片下雪天会有脚印的草地。
开发商拿了三倍的补偿,没敢问为什么。
山下的传言快疯了。
沈家在西山圈了一整片地——要干什么?
有人说是专项要扩,山里要盖实验室,涉密的。有人说是沈家老爷子要在山上养老。有人说,山里有东西,有人得到了风声,要抢先一步。
秘书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最后他说:“一只狐狸。”
那人愣了半天,笑了,拍拍秘书的肩膀:“我懂,我懂。不该问的不问。”
他不懂。他回去想了一个月,“一只狐狸”到底是哪个项目的代号。
路停了的第二个星期,狐狸来了。
早上,草上有露水。她先看见的,光着脚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长庚也跳上来,趴在她旁边,尾巴一抽一抽的。
他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在动。他一开始以为她冷了,后来才发现——她在笑。没有声音的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小孩子躲在窗帘后面偷看什么好东西。
狐狸走了,她还趴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头也不回地说:“路为什么不修了?”
“不知道。”
她转过头来看他。
“沈砚。”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从前她从不叫,叫了就是输。
“嗯。”
“你说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先动。”
他说了一辈子谎,没有一个人这么说过。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眉毛——摸到一半,知道自己上当了。
她在窗边笑出了声音。
很短的一声。笑完,她自己愣住了,捂住嘴,像怕那个声音再跑出来。
那天夜里,她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从前她咬他,是为了还账。白天咬了哪里,夜里就在哪里还回去。这一口不是。这一口咬得很慢,很深,咬完了她还用手指去摸那个牙印,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它在那里。
“留个记号。”她说。
“给谁看?”
她想了想。“给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