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服装生意的。”
沈知秋笑了一下,语气很平淡:“就一般,够过日子。”
走了十几步,王桂兰又开口,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那你们……还没要孩子吧?”
沈知秋的脚往下踩空了半寸,鞋底猛地陷进软泥里。
她用力把脚拔出来,鞋面上已经糊了一大片黄泥,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顿了顿,才轻声应道:“还没呢。”
“看着你现在不像是有孩子的样子。”
王桂兰摆摆手,随即又补了句:“不过女人啊,还是早点生好,恢复得快,老人也能帮着搭把手。”
这话和婆婆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知秋没再接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风刮得她脸颊有点凉,她心里想着,乡下人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去,没有拐弯抹角的习惯。
可不知怎么,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相依为命的日子,她心里忽然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车掉头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王桂兰站在村口的水泥碑旁边,举着布满皱纹的手,一直挥一直挥,直到车开远了,变成后视镜里一个模糊的小点。
返程的路上,沈知秋没怎么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个红薯,是王桂兰硬塞给她的,说都是自家地里种的,甜得很。
她推了半天推不掉,老人差点追着车跑,她只能收下。
红薯表皮还带着湿泥,沉甸甸的,带着土地的温度。
陆行舟六点四十到家的时候,家门虚掩着,玄关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推开门,就看见沈知秋蹲在门口的旧报纸上。
她一只脚踩在报纸边缘,另一只鞋拿在手里,正捏着把旧牙刷,一下一下刷着鞋底的黄泥。
她侧对着门,毛衣下摆垂到地上,蹲着的时候腰往下压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裤子在臀上绷出圆润的弧度,腰后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回来了。”陆行舟换了鞋,开口叫她。
沈知秋猛地抬头,额前一缕碎发贴在脸上,沾着点细汗:“嗯。鞋上全是泥,怕蹭脏地板。”
“车开不进去?”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泥里混着草叶和碎秸秆,干了之后硬邦邦的,确实不好刷。
“里面有一段土路,张师傅把车停在路口了,我自己走进去的,回来就成这样了。”她低下头接着刷,刷毛蹭在鞋底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行舟没再问,转身进卧室换家居服。
八点多,他进浴室洗澡。热水刚开没多久,浴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行舟。”她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进来,闷闷的。
“嗯。”他把花洒偏开一点,水声小了些。
“那孩子家里……真的挺难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重:“墙上裂了好大一道缝,屋里也没暖气,也不知道冬天祖孙俩怎么熬过去。”
陆行舟抹掉脸上的水珠,语气很平静:“学校该给的补助,按流程申请到位就行,咱们个人也可以贴补一些钱物,但还是那句话,你别脑子一热,自己一个劲往牛角尖里钻。”
门外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
“今天给了多少?”他太了解她了,心软得像棉花,见不得人受罪。
“就一千……”声音小了点,带着点心虚。
他低笑了一声,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有点无奈的纵容:“你还挺大方。”
门外没声了,他关了花洒,擦头发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她轻轻挪动椅子的声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悄悄缩回去了。
等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就看见料理台上搁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袋口系得紧紧的,鼓囊囊的。
沈知秋坐在沙发上,手机支在扶手上,指尖在屏幕上慢慢点着,陆行舟凑过去撇了一眼,像是在查什么帮扶政策。
“红薯哪来的?”
“陈小军奶奶给的,硬塞的,我不要她都追到村口了,实在推不掉。”她抬头,眼睛亮闪闪的,带着点无奈。
他挑了挑眉,调侃道:“你还真收啊?咱们家又不缺这点红薯。”
“老人家一片心意,推了反倒不好。”
她站起身往厨房走去:“她说都是自家地里挖的,甜得很,明天早上给你熬红薯粥吧。”
她解开塑料袋口,七八个带着湿泥的红薯骨碌碌滚进洗菜池。
她拧开水龙头,指尖按着红薯粗糙的表皮慢慢搓洗。
“行啊,也是好久没喝红薯粥了。”陆行舟就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她,一直等她一切都忙完,他才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漱。
当晚两人照旧相拥而眠。
第二天,为了那锅红薯粥,沈知秋六点刚过就起了。
陆行舟连喝了两碗,笑着夸她:“还是我老婆手艺好,比外头粥铺熬得香多了。”
沈知秋弯着眼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把锅里剩下的小半锅粥盛进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桶里,盖得严严实实的:“我带去学校一趟,看看小军吃了没。这孩子早上总舍不得买早饭。”
陆行舟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她心善。她向来这样,办公室同事感冒了她都惦记着给带药,更别说一个家境困难的学生。
可真正让他觉出点不对劲,是两周之后。
他渐渐发现,沈知秋开始有了各种零碎的开销。
银行卡的消费短信时不时跳出来,玄关柜上还堆着零零散散的小票,小到铅笔、笔记本、羽毛球拍这类文具体育用品,大到运动鞋、厚外套、秋衣秋裤,收件人全是那个名字。
以前她下班回家,嘴里说的都是这周的课怎么排、评估材料要怎么整、办公室闺蜜又说了什么好笑的八卦。
可这两周“陈小军”这三个字,平均每天都要从她嘴里冒出来好几回。
“校服裤子短了好大一截,脚踝都露在外头,眼看天就凉了。”
“他英语底子太差了,我让他中午来我办公室,每天给他补半小时,慢慢赶。”
“你现在管他,管得还挺细。”陆行舟夹了一筷子清炒青菜,慢慢嚼完,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
沈知秋起身给他添了半碗汤,柔声说道:“毕竟是困难生嘛,既然帮了就要认真帮,好人做到底。再说就他一个,也忙得过来。”
沈知秋手上的汤勺猛地停在半空。
停顿很短,也就一秒钟的工夫,可他还是看见了。
她很快垂下眼,把勺子缓缓搁回汤碗里,坐直了些身子,轻声应:“嗯,我知道了。”
三天后,沈知秋去洗澡了,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银行的转账提醒,刚转出去一千二百块,收款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陈*军”。
陆行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一千二,不算多。
他这月请客户吃饭的钱,零头都比这个数多,真要为这点钱把人从浴室里叫出来问一句,反倒显得他斤斤计较,像在特意查老婆的账。
她一个月工资不算低,自己挣的自己花,给困难学生贴补点,说到底还是她心软的老毛病,见不得孩子受委屈。
他伸手把手机往茶几内侧推了推,屏幕朝下扣着,转头继续看球赛。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散,可也算不上是气。就像随手记了一笔账,记完就搁在那儿了,没打算翻出来说。
从那天起,家里的动静也悄悄变了。
以前她有时客厅准备教案,有时候会去书房,他窝在旁边打游戏,她偶尔还会凑过来看两眼,让他控制好,游戏还是少打为妙。
现在不一样了,吃完饭收拾完厨房,她总说一句:“我回房备会儿课。”端着茶杯就进了卧室,门半掩着。
他在客厅喊她一声,总得等个两三秒,才听见里面飘出一声淡淡的“嗯?”。
还有她的手机。
以前她手机扔在哪儿都响,同事群、家长群、闺蜜聊天,叮叮咚咚的,家里总热热闹闹的。
这阵子却安静得反常,有一回她手机搁在厨房台面上,屏幕亮了好半天,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顺手划开看了一眼,她把所有消息提示都调成了静音。
这个他也没问。
有天晚上,她手机又亮了,静音模式下只有屏幕在暗里发着光。她在阳台收衣服,隔着玻璃门喊他:“行舟,帮我看一眼是谁。”
他走过去拿起来。
屏幕停在微信通讯簿的置顶列表。第一个是备注“老公”的他,第二个赫然就是“陈小军”。
他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提高声音,隔着阳台门喊:“唐敏。”
“哦,你帮我回一句,说我一会儿打过去。”
他应了声,在屏幕上敲了字发出去。
夜里,陆行舟翻了个身,被子跟着蹭出点声响。
身后忽然晃过一点微弱的光,很快又暗了点。
沈知秋背对着他侧躺着,手机贴在枕边,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小小的一块,淡淡的,像蒙了层纱。
她拇指动得很快,一下接一下,是在打字。
“还不睡?”他闭着眼,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马上。”她把手机往下压了压,屏幕的光又暗了些,人却没转过来。
陆行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到肩膀,重新闭上眼。
过了很久,身后那点淡淡的光,还亮着。
黑暗里,他睁了睁眼,又闭上。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她指尖轻触屏幕的、几乎听不见的微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