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探监的前一晚，庄瑜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条被煎的鱼。
枕头套和床单是一套，边角用洗衣机绞得有些起球。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男人不在旁边，这张床再软也硬得慌。
庄瑜坐起来，打开衣柜。
“晓晓！岩岩！”她朝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罕见的亢奋和烦乱，“你们来看看，妈明天穿哪件好？”
庄晓正趴在客厅地上看漫画，闻言翻了个身，朝主卧方向喊：“妈，你都换了八套了。探监又不是去走红毯。里面的人都穿蓝衣服，你穿那么好看给谁看？”
“给你爸看！”庄瑜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件衣服，一件浅蓝色衬衫，一件碎花连衣裙，“他最喜欢我穿蓝色。可这条裙子我上次去学校穿过，他说没看过。你说我穿哪个？”
庄晓翻白眼，冲厨房里正在切西瓜的庄岩说：“哥，妈又开始了。”
庄岩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到茶几上，朝主卧看了一眼。
庄瑜正用那两件衣服轮流在身前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头发散着，蓬松柔软，睡裙领口斜斜地挂在肩上，整个人像一颗正在冒粉色泡泡的糖。
“都穿。”庄岩说。
庄瑜一愣：“都穿？探监只能穿一套。你让我把衬衫套裙子外面？”
庄岩走过去，从她手里抽出那件浅蓝色衬衫，又拿起衣架，仔仔细细地挂回去：“你穿这件。爸说过，你穿蓝色最好看。裙子下次再穿。”
庄瑜看着那件衬衫，忽然就安静下来。
庄晓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靠在门边，歪着头看妈妈。
“妈，你真好看。”庄晓突然说。
庄瑜抬头，看见庄晓眼里亮晶晶的，像藏了小星星。她笑了一下，又迅速板起脸：“少拍马屁。你作业写完了吗？”
“没写。”庄晓老实回答。
“没写还站这儿。”庄瑜作势要打她。庄晓笑嘻嘻地躲到庄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明天也想去。”
“去去去，都去。你爸想你们了。”庄瑜说着，又去翻她的首饰盒。
其实她没几件首饰。
一只细细的银戒指，还是庄建国十七岁那年用第一份工资买的。
她一直戴着，洗澡也不摘。
还有一条褪了色的红绳，上面串了颗小玉珠。
她说那是她怀双胞胎的时候，她妈偷偷塞给她的。
庄晓看着妈妈把一个已经磨得发亮的银戒指往无名指上套，心里忽然有点酸。她扯了扯庄岩的衣摆，小声说：“哥，妈今天是不是特别想爸。”
庄岩低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你说，爸会不会想我们？”
“会。”
“想妈最多。”庄晓说。
庄岩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庄瑜六点就起来了。
她洗了头，吹得半干，又花了大半个小时化妆。
庄晓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看见妈妈坐在餐桌前，已经穿戴整齐。
浅蓝色衬衫勾勒出她纤细的肩背，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她甚至涂了一点口红，颜色很淡，像熟透的樱桃。
“妈，你美成这样，监狱门口的人会不会不让你进。”庄晓揉着眼睛说。
“去，胡说什么。”庄瑜嗔她一眼，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庄岩从厨房端出三碗清汤挂面，上面卧着荷包蛋。
庄瑜接过来，吃得很急，汤溅到衣服上一点，她“哎呀”一声，赶紧拿纸巾沾水擦。
庄岩说：“慢点吃，来不及就等下次。”庄瑜瞪他：“你爸每月就一次探视。比大姨妈还准时。我可等不了。”
庄晓“噗”地把面条喷出来。庄岩面不改色，给她递了张纸。
去往监狱的路，庄瑜开着一辆二手小起亚。
这辆车是她读研后为了接送孩子方便买的，车龄比庄晓还大两岁，开起来全身都响，但胜在能跑。
庄瑜开了导航，一路上却不太说话，只偶尔跟着广播里的老歌哼几句。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像在给心跳打拍子。
到了监狱门口，安检排队。
庄瑜把证件捏在手里，手指有些抖。
庄晓走在她后面，小声对庄岩说：“妈好紧张。比高考还紧张。”庄岩说：“她高考的时候可没这么上心。”庄晓“嘁”了一声：“她高考那会儿全上心爸去了。”
他们被带到会见室。
和电视里演的不一样，这里没有厚厚的玻璃，只有一排低矮的台面，上面摆着话筒。
庄建国已经坐在对面。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但眼睛很亮。
他穿着统一的蓝色服，微微弓着背，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台面上。
一看见庄瑜进来，他的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
庄瑜走在最前面，看见他的瞬间就站住了。
她没动，只是看着他。
庄建国也没说话，就那么笑。
笑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后，像平静水面突然被风吹起的一层层细浪。
“胖了。”庄建国开口，嗓子有点沙。庄瑜的眼圈“唰”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最后才憋出一句：“你才胖了。你全家都胖了。”
庄建国笑出声来，声音低低的，像砂纸擦过木头：“我不是全家最瘦的吗？”
庄岩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
庄晓捂着头，回头瞪他。
庄建国看着他们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庄瑜走过去，在庄建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得笔直，像去面试一样，两手叠放在腿上。
庄建国低头看了看她的手，银戒指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去碰，又收回来。
“这儿有规定，不能碰。”他轻声说。
庄瑜吸了吸鼻子：“我知道。碰了又不会怎么样。”
“会扣分。表现好才能早点出去。”庄建国说这话时语气认真，像一个在跟妻子商量月底开销的普通男人。
庄瑜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赶紧偏过头，飞快地擦了一下。
庄晓站在旁边，难得地没起哄，只是挨着庄岩，把脸埋进他胳膊里。
庄岩拿着话筒，坐在庄瑜旁边。
他比上次来更沉稳了些，声音也像大人了：“爸，家里都挺好。微波炉修好了。电风扇也修好了。妈的电瓶车换了个新电瓶。晓晓成绩……”他顿了顿，“有进步。”
庄建国点点头，看向庄晓：“又给我考多少分回来啦？”
庄晓从庄岩胳膊后探出脸，干笑：“就……还行。数学终于及格了。”
“英语呢？”
“英语也快了。差一点。就一点。”庄晓用手比了个很小的距离。
庄建国“嗤”地笑了一声：“你哥嘴里的‘有进步’，那估计是进步得挺艰难。没事。爸以前英语考十二分。你比爸强。”
庄晓眼睛一亮：“爸，你真考过十二分？”
“那还有假。你妈知道。”庄建国朝庄瑜努努嘴。
庄瑜破涕为笑，用纸巾按了按眼角：“你爸那时候英语课天天睡觉。老师叫他起来读课文，他把‘school’读成‘死库’。全班笑疯了。我坐他后桌，笑得肚子疼。”
庄晓和庄岩都笑起来。
会见室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庄瑜和庄建国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像把憋了好久的话都倒出来。
庄瑜说起她的论文，说她导师怎么夸她；说她妈上周去菜市场跟人吵了一架，就为了两毛钱葱；说小区门口的桂花开了，满条街都是香的。
庄建国就听着，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他偶尔插一句，问“水电费交了吗”“晓晓还喝不喝冰可乐”“你晚上还熬夜吗”。
庄瑜一一回答，像是被人检查作业的小学生，又乖又烦。
时间快到了。
庄晓和庄岩先出去，把最后几分钟留给爸妈。
庄晓站在门口，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庄瑜正把整个身子往前倾，像要隔着台面扑进庄建国怀里。
庄建国也在往前倾。
庄建国就那样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把整个会见室都填满。
庄晓鼻子一酸，转过身来。
庄岩站在走廊里等她。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庄晓跑过去，把脸埋进他胸口。
庄岩抱住她，没说话，只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哥，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庄晓闷声问。
“我想他。”
“我也想。”
庄晓仰起脸，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庄岩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庄晓“噗”地笑了出来，带着点哭音：“你又占我便宜。”
“没有。”庄岩也笑，“这是安慰。”
庄晓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那这是回礼。”
庄岩不说话了。
他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风从外面灌进来，是热的，带着尘土和草叶的气息。
庄晓攥紧了他的手，像攥着一个永远不会松开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庄瑜开车，庄岩和庄晓坐在后排。
庄晓靠在庄岩肩膀上，两个人挤在一起。
庄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继续开车。
广播里放着那首老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庄瑜跟着哼起来，声音清亮亮的。
哼着哼着，她突然对后面的两个孩子说：
“我跟你爸刚在一起那会儿，他骑自行车带我去河堤。我坐前杠上，他非让我唱歌。我五音不全，唱了一首《虫儿飞》，唱到一半他笑岔气了，车把一歪，我们俩摔进路边的草堆里。我还没爬起来呢，他就先笑了。气得我拿草梗扎他。他边笑边抓住我手腕，说‘庄瑜，你这辈子都别想跑’。我当时想，谁要跑啊。我就想跟他一块儿，摔哪儿都行。”
庄晓听得入神。
庄岩也沉默着。
庄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我等他。等他出来，还骑自行车带我去河堤。这回我坐后座，搂着他的腰，再唱一遍《虫儿飞》。他要是再笑，我就再拿草梗扎他。”
庄晓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赶紧偏过头，假装看窗外。庄岩紧了紧她的肩，没说话。
回到家里，庄瑜第一件事就是把探监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脱下来，挂进衣柜最里面。
她说要等下次去再接他出来时，还穿这件。
庄岩去厨房做饭，庄晓给他打下手。
庄瑜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啊”了一声，说：“下个月你爸能申请视频通话了！不用等一个月见一次了！”
庄晓在厨房里探出头：“能视频了？”
“对！我刚问了管教。说表现好的可以申请。你爸表现可好了。还学了木工。他给我打了一个小木马，跟你们小时候坐过的那个差不多。等下次探视，他让我拿回来。”庄瑜说着，眼睛亮晶晶的。
庄岩把菜倒进锅里，油花“滋啦”一声。庄晓在旁边拍手：“那小木马放哪儿？我们家这么小。”
“放你们床上！”庄瑜想都没想就答。
庄晓和庄岩同时沉默了。
庄瑜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咳嗽一声，补充道：“我是说，放你们房间当摆设。你们爱放哪儿放哪儿。别在床上折腾它就行。”
庄晓捂着嘴笑。庄岩面无表情地炒菜，耳朵红了个透。
这天晚上，庄瑜早早回了房间。
庄晓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叹息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走开。
庄岩在客厅看手机，见她出来，问：“妈睡了？”
“没有。”庄晓坐到他旁边，把腿搭在他腿上，“她肯定在跟爸打电话。”
庄岩看了眼主卧方向，没说话。庄晓忽然凑过去，咬着他的耳朵说：“哥，你想不想试试，像爸妈那样，很多年后还在一起。”
庄岩偏过头，和她鼻尖对鼻尖。
庄晓的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惊人，像盛着两汪月亮。
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低低地说：“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庄晓笑了。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庄岩身上有厨房里的油烟味、汗水味，还有她熟悉的、让她的心跳永远先快半拍的气息。
她闭着眼，听见主卧里庄瑜似乎在低低地哼歌。
还是那首《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庄晓想，妈妈在思念爸爸。而她思念的人，此刻就在怀里。她真的太幸运了。幸运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满足。
“哥。”她小声叫他。
“嗯。”
“等爸回来，我们五个人一起去看海吧。”
庄岩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刻的空气、温度和心跳都存进肺里。
“好。”他说，“五个人，一起。”
窗外起了风，老旧的空调还在嗡嗡响着。这个夜里，连叹息都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