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上十点四十分，林晚晴坐在工作桌前，把那封晚宴邀请打开第三次。
昨晚她把问题拖到“明天再回答”。
现在明天到了。
裴慕深已经出门。
她面前却还是那行字。
可携伴一名，配偶或伴侣皆可。
唐妍九点多就传讯息问她名单要不要一起回报。
她到现在还没回。
不是不知道要带谁。
恰恰相反。
就是因为知道，才多想了几分钟。
林晚晴拿起手机。
林晚晴：周四晚上七点，雾川市中心。你可以吗？
裴慕深几分钟后回。
裴慕深：可以。
她盯着萤幕。
又打。
林晚晴：昨天你问以什么身分。
对面没有催。
她指尖停了一下。
林晚晴：丈夫。
送出后，她把手机直接反扣在桌上。
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回复一个活动栏位。
不到半分钟，手机震了。
她没立刻看。
又过十秒才翻回来。
裴慕深：好。
只有一个字。
林晚晴看了很久。
然后忍不住笑。
她现在开始怀疑，裴慕深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最后会这样回答。
──
中午的客户会议比预计多开了四十分钟。
新一季主视觉正式选定第二版。
商场灯箱也另外加价，不再混进原本的线上宣传授权。
散会后，品牌端的品牌推广经理留她和唐妍多坐了一会儿。
“周四晚宴你们两个都会来吧？”
“会。”唐妍先答。
对方看向林晚晴。
“晚晴也会带人吗？”
林晚晴本来可以只说会。
话到嘴边，她却很自然地说：
“我先生会一起。”
说完后，连自己都停了一瞬。
品牌推广经理只是笑着点头。
“那太好了。最近有几个长期合作案，也会有区域端的人到场，你可以顺便认识一下。”
“好。”
走出会议室后，唐妍一路忍到电梯门关上。
“我先生？”
林晚晴按楼层。
“怎样？”
“没怎样。”
“你最好真的没怎样。”
“昨天不是还不知道算什么？”
“不知道感情怎么定义，跟他是不是我丈夫有什么冲突？”
唐妍挑眉。
“完全没有。”
“那就闭嘴。”
“好。”
电梯往下。
安静两秒后，唐妍又说：
“不过你以前最讨厌在工作场合主动交代感情状态。”
林晚晴没有否认。
她确实讨厌。
不是因为想隐瞒。
只是觉得工作就是工作，没有必要把另一半变成自我介绍的一部分。
但这次不一样。
她不是被问“结婚了没”。
也不是有人替她决定丈夫该出席。
是她自己看到那个空位，想到裴慕深。
“我不是在交代。”她说。
唐妍看她。
“我是想让他来。”
这句说完，连唐妍都没有立刻接话。
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那就差很多。”
──
星期四晚上六点四十二分，裴慕深回家换衣服。
林晚晴已经化好妆，站在客厅镜子前整理耳环。
她今天穿一件剪裁很干净的深绿色长洋装，没有太多装饰。
裴慕深从房间出来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深色西装。
没有领带。
很适合。
她看得有点久。
裴慕深停在她面前。
“有问题？”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确认我带出去的人不会砸我场子。”
“结果？”
林晚晴替他把有点翻起来的领口压平。
“勉强及格。”
“只有及格？”
“不然你想几分？”
“至少比焦糖高。”
她忍不住笑。
“你还记得。”
“昨天差点被你禁止靠近厨房。”
“那是安全管理。”
“好。”
她拿起手拿包。
两个人走到玄关时，林晚晴忽然停住。
裴慕深回头。
“怎么了？”
她看着他。
“等一下如果有人问你做什么，不用替我谈任何工作。”
“我知道。”
“如果有人问我们怎么认识，可以正常说。”
“好。”
“如果有人讲什么结婚后工作比较辛苦之类的——”
“你自己回答。”
林晚晴安静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你的工作。”
她看着他几秒。
“对。”
裴慕深伸手把门打开。
“走吧，林摄影师。”
她穿鞋时嘴角还是弯的。
──
晚宴办在饭店二楼。
林晚晴和唐妍熟的人不少。
一进场就有人过来打招呼。
裴慕深没有刻意站在她身后，也没有抢着替她介绍自己。
他只在她身边。
有人问，她就说。
“这是我先生，裴慕深。”
第一次说时还有点不习惯。
第二次顺了一些。
第三次，她已经能很自然地把他带进谈话里。
“这位就是你新婚的先生？”
合作过的造型师笑着看他。
“难怪最近晚晴收工都比较准时。”
林晚晴立刻反驳。
“我以前也准时。”
唐妍从旁边经过。
“假的。”
“唐妍。”
一桌人都笑。
裴慕深也笑。
林晚晴转头瞪他。
“你站哪边？”
“事实那边。”
“很好。”
“回家再算？”
“你知道就好。”
那个“回家”说得太顺。
林晚晴自己都没察觉。
倒是裴慕深看了她一眼。
她假装没看见。
──
晚宴过一半，品牌方一位资深主管过来和她聊下一季的合作。
对方姓高，五十多岁，说话不算讨厌，只是习惯把人生问题一起混进工作。
“晚晴现在结婚了，之后外地案还接吗？”
林晚晴拿着酒杯。
“接。”
“两三天那种也照跑？”
“只要档期和预算合适。”
高主管笑了一下。
“新婚还这么拼，先生不会有意见？”
问题一出，旁边短暂安静。
林晚晴还没开口，先看了裴慕深一眼。
他没有替她答。
甚至没有露出需要帮她解围的表情。
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自己说。
她忽然觉得很舒服。
“不会。”林晚晴说。
高主管看向裴慕深。
“裴先生这么开明？”
林晚晴先笑了。
“不是开明。”
对方愣了一下。
“是我的工作本来就由我决定。”
她语气不重。
但很清楚。
“他会关心我累不累，不会决定我接不接。”
高主管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也是，现在年轻人分得比较清楚。”
裴慕深这时才开口。
“她的案子本来就是她最专业。”
只一句。
没有替她证明。
也没有把自己包装成多体贴的丈夫。
话题很快转回合作。
林晚晴和对方谈了下一季两个可能档期，又约好后续让唐妍对接需求。
等人走开，她才侧过脸。
“你刚才很乖。”
裴慕深低声问：“有奖励？”
“你想要什么？”
“先记着。”
“不准欠太久。”
“好。”
她笑了一下。
过了几秒，又伸手替他拿走西装肩上不知道哪里沾到的一小片纸屑。
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
做完，她才发现裴慕深在看她。
“又怎样？”
“没什么。”
“你最近的没什么很可疑。”
“学你的。”
林晚晴把纸屑丢进旁边垃圾桶。
“学坏不负责。”
──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晚宴快结束时。
一位区域品牌总监主动过来和她交换名片。
对方看过岚溪市旅宿那组还没正式公开的内部选片，对雾天早餐照很有兴趣，问她有没有意愿接明年春季的一组跨城市住宿企划。
“可能会连跑三个城市，四到五天。”
林晚晴立刻问档期和使用范围。
两人站在靠窗的位置谈了十几分钟。
裴慕深始终在不远处。
没靠近。
也没有因为她带他来，就让自己变成谈话的一部分。
等事情谈完，林晚晴才走回去。
“刚才那个案子如果成，可能要出去四五天。”
“嗯。”
“你没有什么要问？”
“什么时候？”
“还没定。”
“那定了再说。”
林晚晴看他。
“你真的不会觉得，我带你来结果一直把你晾着？”
裴慕深也看她。
“你带我来，不代表你整晚要负责陪我。”
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带你吗？”
“不知道。”
这次他是真的没有猜。
林晚晴手指握着杯脚。
“因为我想让你看我工作的样子。”
裴慕深停了一瞬。
“不是需要我帮忙？”
“不是。”
“不是怕一个人？”
“也不是。”
她看着他。
“我只是觉得，你是我丈夫。”
说出口后，她自己心跳都乱了一拍。
丈夫这个身分，以前比较像文件栏位。
登记时有。
租屋时有。
家庭聚会时也有。
可今晚是她第一次主动把这个身分放进自己的工作世界。
不是因为需要演。
是因为她想。
裴慕深看她很久。
“晚晴。”
“嗯？”
“我很喜欢今天这个身分。”
她耳根开始热。
“你本来就有。”
“我知道。”
“那有什么好喜欢？”
“因为是你叫我来的。”
林晚晴一下说不出话。
最后只伸手拿走他的空杯。
“你今天话太多了。”
“是吗？”
“是。”
她把杯子放到服务生托盘上。
转回来时，手却很自然地牵住他。
“走了。”
裴慕深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没有拆穿她。
“回家？”
林晚晴点头。
“回家。”
──
搭车回去的路上，她有点累。
靠着椅背闭了几分钟眼。
车子停红灯时，裴慕深的手伸过来，让她把头靠到自己肩上。
林晚晴没拒绝。
“今天有拿到新案子？”他问。
“只是初谈。”
“想接？”
“想。”
“那就谈。”
她闭着眼笑。
“你现在真的很像我的固定回答器。”
“回答错过吗？”
“目前没有。”
“那可以续用。”
“不一定。”
“还要评估？”
“观察期十二个月。”
她故意把那个很久没拿出来讲的词搬回来。
裴慕深安静半秒。
“好。”
不知道为什么。
以前说起“十二个月”，她会觉得安心。
现在却有一点不想听他答得这么干脆。
林晚晴睁开眼。
“你就只会说好？”
裴慕深转头看她。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最后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
“算了。”
窗外的灯一路往后退。
她忽然觉得，那个一年期限，好像第一次从“安全出口”变成了一个有点碍眼的日期。
──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半。
林晚晴一进门就把高跟鞋踢到鞋柜旁，赤脚踩上地板。
裴慕深弯腰把她两只鞋摆正。
她站在旁边看。
“你一定要现在整理？”
“不然明早你会踩到。”
“我自己会看。”
“你昨天差点坐到电池盒。”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久。”
林晚晴瞪了他一眼，却没有阻止。
她把耳环摘下来，放到玄关柜的小盒子里。
裴慕深脱下西装外套。
她忽然问：
“你今天会不会不习惯？”
“什么？”
“一直被我介绍成先生。”
裴慕深想了一下。
“不会。”
“真的？”
“嗯。”
“你以前参加我家的场合，至少知道是要扮演一个看起来正常的新婚丈夫。”
“今晚不是？”
林晚晴看着他。
“今晚我不是要你演。”
裴慕深的动作停住。
她自己说完，也才真正意识到差别。
家庭场合里，他们是在配合一段已经存在的婚姻。
今晚却是她主动把他带进一个本来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
不是为了说服别人。
是她想要那个位置上有他。
林晚晴走近两步，伸手替他把衬衫袖口解开一颗。
“所以你今天表现不错。”
“只有不错？”
“不要得寸进尺。”
“奖励呢？”
她想起晚宴上那句“先记着”。
“你真的记得。”
“你说不能欠太久。”
林晚晴抬头看他。
几秒后，她笑了一下。
“那先欠到回房间。”
裴慕深的目光变了。
她却先转身往里走。
“快点，我很累。”
“不是要奖励？”
“你再问就取消。”
背后传来他的脚步声。
林晚晴嘴角弯着。
刚才在车上让她有点在意的那个期限还在。
可至少今晚，她不想拿它来衡量任何事。
今晚，她只想把丈夫带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