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澄澈温煦,漫过整座玄玉演武台。
历经方才那场无声无息的暗探交锋,赛场喧嚣未曾减半,反倒随着午后论武的推进,愈发热烈鼎盛。
台下数万修士目光齐聚赛场中央,喝彩声、议论声此起彼伏,人人沉浸在同辈争锋的热闹光景里,无人察觉,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阴霾,正悄然蛰伏在人群暗处,无声蔓延。
倾剑阁三人静立原位,始终淡然观赛,与周遭喧嚣涌动的人群格格不入。
沈潇眉眼温婉恬静,身姿轻柔静立,目光平和地落在擂台之上,看着台上两名女剑修你来我往、招式精妙,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身侧的玉挽凝依旧清冷从容,一袭素白仙裙纤尘不染,眉眼淡静无波。
方才长老暗探的风波早已落幕,她表面神色如常,心底却始终记挂着陆岑桓身上层层莫测的混沌气机,暗自复盘着方才的细节,对自家弟子的隐忍与通透愈发赞许。
唯有立在二人中间的陆岑桓,眉宇间悄然凝着一丝极淡的沉郁。
旁人眼中平和热闹的赛场,于他而言,却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违和感。
自前几日和玉挽凝双修过后,他的灵识就已被天道道韵浸润淬炼,远超寻常修士的感知范畴,甚至比诸多宗门宿老、宗主更为敏锐。
寻常正邪灵力、心魔戾气、阴邪煞气,他皆可一眼分辨、一念察觉。
可此刻飘荡在赛场之中的气息,不属于妖邪,不属于心魔,亦不是修士修炼偏差滋生的戾气。
那是一缕极淡、极隐晦、近乎无形的天道碎乱浊气。
阴冷、荒芜、死寂,带着封印裂隙特有的腐朽空洞感,丝丝缕缕缠绕在赛场人流之中,隐匿在漫天灵气与喧嚣声里,普通人的灵识根本无从捕捉,连高位之上的诸位宗主,一时也未曾察觉这细微的异变。
陆岑桓眸光微沉,视线缓缓扫过四方拥挤的人群,灵识悄然铺开,细细溯源探查。
越是感知,心底的沉郁便愈发浓重。
这丝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北境荒原深处,那处松动的上古天道封印,外泄的混沌余息。
正如那天晚上他所感知到的异动一样。
他敛去眼底所有波澜,依旧是那副温顺恬淡、静心观赛的后辈模样,身姿挺拔谦和,不露半分异常。
片刻后,他微微侧首,凑近身侧二人,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玉挽凝与沈潇能够清晰听闻,语调平稳,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郑重。
“师尊,师姐。”
“注意提防,有些不对劲。”
清淡一句话落下,温和的语气里,裹挟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玉挽凝闻言,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动。
她素来信任陆岑桓的感知与判断,自他历练归来,数次精准预判危机、看破隐秘,从未出错。
闻言没有半分质疑,也没有随口追问缘由,只是眸光悄然凝起,半步人仙的浑厚灵力,无声在经脉间流转蛰伏。
她身姿依旧从容静立,神色淡然如初,外人看不出分毫变化,可周身已然悄然布下一层无形的灵力屏障,将三人周身护住,同时灵识缓缓铺展,细细探查周遭气流与人群气息。
几番细致探查,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
周遭灵气澄澈通透,弟子气息安稳平和,擂台之上的灵力波动正大光明、坦荡规整,寻不出半分阴邪诡异之感。
她探查无果,却依旧没有半分松懈,轻声低问:“何处异常?”
嗓音轻柔细碎,不惹旁人注意,满是全然的信任。
一旁的沈潇也敛去了眼底闲适笑意,温婉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认真与警惕。
她轻轻侧目看向陆岑桓,心性素来温柔安稳的她,此刻也悄然提起心神,默默留意着四方动静,静待他的下文。
陆岑桓目光依旧落于擂台之上,看似专心观赛,灵识却始终牢牢锁定那缕飘忽不定的混沌浊气,语速平缓而谨慎,字字清晰:
“寻常灵识探查,看不出端倪。这不是心魔戾气,不是修士走火入魔,也不是旁人暗中蓄势偷袭。”
“是一丝极淡的天道异气,藏在人流喧嚣与漫天灵气之中,极难捕捉。气息阴冷荒芜,源自北境荒原。”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拉满。
玉挽凝眸底的淡然彻底褪去,染上一层深沉的凝重。
北境荒原,荒无人烟、灵力枯竭,素来是仙门七宗极少涉足的荒芜之地,与世隔绝,从无异常传闻。
如今这般盛大的宗门大比之上,竟飘来荒原独有的异气,此事绝非偶然。
她不再多言追问,只是默默收拢心神,灵识尽数铺开,以自身半步人仙的修为,一寸寸仔细筛查全场每一处角落、每一缕气息波动,静待异变滋生。
沈潇心底也悄然泛起一丝凉意,她想起那天深夜窥天宗宗主秦芜琯所言,轻轻敛息静气,目光沉静地扫过周遭往来的弟子,温柔的眼底满是警惕,全然褪去了方才的松弛闲适。
三人依旧静立人群之中,姿态从容如常。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师徒三人轻声闲谈观赛心得,寻常无奇,无人多看一眼。
唯有他们三人知晓,一场潜藏在盛世喧嚣之下的隐秘危机,已然悄然逼近。
擂台之上,比试仍在火热继续。
此刻登台的是两名中等宗门的天才弟子,二人修为相近、实力匹敌,你来我往缠斗数十回合,招式精妙、进退有度,打得难解难分。
剑光掠空如雪,灵法萦绕如风,精彩的对决引得台下喝彩连连、掌声不绝,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台上激烈的比拼牢牢吸引。
没有人留意,擂台最边缘的阴影角落,一名身着普通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正静静伫立在人群最深处。
他身形单薄,神色呆滞僵硬,双目空洞无神,黑白眼仁近乎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浊雾,整个人如同失了神智的木偶傀儡,一动不动,静静望着台上缠斗的二人。
他周身萦绕的气息死寂荒芜,正是陆岑桓感知到的那缕天道混沌浊气。
那丝从北境荒原封印裂隙外泄的诡异气息,早已悄无声息侵入他的经脉血肉、识海灵府,彻底缠附神魂,一点点蚕食着他原本的神智,慢慢夺舍肉身。
这修士本心澄澈,素来勤恳守礼、心性端正,无恶念、无戾气,本该安稳修行。
可正因寻常修士心神纯粹、无防备,才最容易被这等无形天道暗气悄然附体,无声无息被侵蚀掌控。
外人望去,只当他是沉醉观赛、太过入神,身形凝滞、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陆岑桓的灵识,早已将对方的状态看得一清二楚。
他清晰看见,那缕死寂的荒原浊气,正不断钻进那名弟子的灵海深处,一点点碾碎他的神魂意识、剥离他的本心神智。
那不是简单的走火入魔,不是修炼偏差滋生的邪念。
是域外天道裂隙的诡异夺舍。
陆岑桓眸光微沉,心底已然预判出对方的最终动向。
被这般混沌浊气彻底夺舍之人,神魂被灭、本心全无,残存的肉身只会被暗气操控,沦为一具无意识的凶煞傀儡。
而这股来自封印深处的死寂气息,带着极强的毁灭特性,唯一的本能,便是肆意崩坏、毁灭周遭一切鲜活灵力与生机。
此刻台上两名弟子灵力激荡、生机鼎盛,是全场最浓郁的鲜活气息。
这具被夺舍的肉身,目标极为明确——贴身冲上擂台,引爆自身所有灵力与被侵蚀的血肉神魂,与台上两名正在比拼的弟子同归于尽。
一旦自爆元丹,不止台上两名天骄瞬间殒命,擂台周遭靠前的数百名弟子,都会被剧烈的爆炸余波重创,死伤无数。
盛大的七宗论武,顷刻便会沦为血染赛场的惨剧。
陆岑桓没有声张,没有惊动任何人。
以他此刻刻意伪装的平庸修为,贸然开口预警、直指祸源,太过突兀怪异,必会引来全场猜忌,暴露自己远超常人的天道感知力,得不偿失。
他只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语气沉静叮嘱:
“师尊,稍后瞬息之间,擂台左侧角落会生大乱。”
“那人已被北境外泄的天道浊气夺舍,神智尽失,片刻后会近身自爆,意在与台上二人同归于尽。”
“您提前蓄势,待他动身瞬间,出手镇压便可。”
字字笃定,句句精准,没有半分迟疑。
玉挽凝心头一震。
她全然相信陆岑桓的判断,不等亲眼看见异变,已然悄然暗中蓄力。
周身无形灵力悄然铺展,凝出一层轻薄、稳固、极具封镇之力的结界光幕,隐于虚空之中,牢牢锁定擂台左侧那处阴影角落。
她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此刻掠过一抹极淡的厉色。
仙门盛世盛会,七宗天骄齐聚论武,朗朗乾坤、日光昭昭,竟有天道暗灾悄然作祟,暗害宗门弟子,祸乱盛会秩序,委实诡异莫测。
沈潇站在一旁,心神彻底紧绷,呼吸微滞。
她全然想不到,这般平和热闹的论武现场,竟藏着如此凶险的杀局,更想不到北境荒芜之地的异气,会跨越千山万水,悄然降临七宗盛会。
她敛尽所有温柔笑意,静静伫立,心神紧绷,默默等候异变降临。
三人依旧安静观赛,神色淡然,身姿从容。
擂台之上,精彩对决仍在继续,喝彩声依旧此起彼伏,盛世喧嚣分毫未减。
无人知晓,短短数息之内,一场足以颠覆全场、血染盛会的惊天危机,已然蓄势待发。
而全场数万修士、诸多长老宗主之中,唯有陆岑桓一人,提前勘破了这场藏于盛世之下的天道暗祸。
高位之上,诸宗宗主依旧静观擂台争锋。
秦芜琯眸光平淡,星轨命线推演如常,尚未捕捉到这缕细碎隐晦的天道异变;萧寂寒空寂垂眸,淡漠观世,亦未察觉暗处蛰伏的凶煞;其余宗主皆各怀静观之心,无人预知顷刻大乱。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繁华盛景蒙蔽感知。
唯独那静立人群、藏锋守拙的少年,于无声处听风雷,于盛世中见祸乱,提前攥住了这场天道异动的先机。
赛场喧嚣依旧,危机已然临门。
只待那被夺舍的傀儡,踏出毁灭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