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山风寂寂,各处院落早已褪去白日喧嚣,万籁俱静。
玉挽凝居所之内,灵灯微光温煦,三人静坐闲谈,低声复盘着白日演武场异变与宗主约谈的暗流。
风波看似平息,可各方宗主眼底的疑虑、天地间弥散的死寂浊气,都让人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层阴霾。
沈潇轻声敛眉:“接下来三日休赛,我们闭门守拙、少涉是非,避开所有人的窥探便是最稳之道。”
玉挽凝微微颔首,眸底藏着审慎:“秦芜琯天机被蔽,却最擅长观人察心。苏清晏看似释然,实则疑点未消。我们一言一行,皆不可露半分异常。”
陆岑桓静立一旁,神色平淡,心底却早已明晰——真正的麻烦,从来不是人的窥探,而是天的异变。
北境封印裂隙一开,浊气入世,这才只是灾劫初萌。
正低语间,院外骤然响起急促慌乱的叩门声,打破深夜静谧。
“玉前辈!恳请一见!”
是温棠梨的声音,焦灼惶急,全无平日沉稳。
三人对视一眼,心头齐齐一凛,立刻起身开门。
院门推开的刹那,温棠梨踉跄踏入,鬓发散乱、衣沾夜露,脸色惨白,近乎失态:“玉前辈、陆师弟、沈潇师姐!大事不好,师尊出事了!”
“莫青青?”玉挽凝心头骤紧。
“白日演武场浊气逸散之后,她便心神恍惚、寝食难安。入夜之后骤然高热畏寒、灵脉逆行,昏迷卧床,满口乱语!我与一众丹鼎宗同门轮番查探,皆辨不出根源,寻常解毒镇神丹药尽数无效,甚至会激起她体内阴邪反噬!”温棠梨语速急促,“她半昏半醒之间,唯独念着您的名字,我只能深夜冒昧来寻!”
玉挽凝脑海瞬间翻涌旧忆。
莫青青年少修行时便神魂带伤,灵海根基薄弱,最易招引阴邪秽气。
往日有宗门清辉护持、灵玉固神,尚且安稳,可此番是源自天道裂隙的混沌浊气,最喜啃噬残缺神魂。
她不再迟疑,即刻迈步:“带我去。”
陆岑桓与沈潇紧随其后,四人踏着沉沉夜色,快步穿梭青石曲径,直奔丹鼎宗客院。
尚未走近院落,便可见屋舍灯火大亮,人声攒动。
推门而入的一瞬,满屋丹鼎宗弟子围聚床前,人人神色紧绷、束手无策。
床榻之上,莫青青冷汗浸透衣襟,面色青白交错,眉心萦绕一缕淡淡灰黑雾霭,时聚时散,周身灵息紊乱躁动,时不时身体抽搐,呓语凄迷。
一众弟子或持丹、或凝灵、或探脉,却无一人敢贸然施术,只能焦急围守,徒然忧心。
“让开。”温棠梨轻声开口。
众人闻声退让,目光尽数落在玉挽凝三人身上,眼底满是求助与期盼。
陆岑桓一步踏出,目光沉静落于莫青青周身。
旁人所见,只是寻常邪祟扰神、浊气侵体。
可他历经北境荒原生死历练,一身毒功早已臻至化境,加之体内浸润纯正天道道韵,对天地阴秽、浊煞、奇毒的辨识能力,远超七宗所有长老宗主。
这世间的毒功怎么能和自己前世的生物化学比呢?
只一眼,便看透根源。
他眸光微沉,声音笃定而清冷,穿透满屋慌乱:
“她身上不止是天道浊气。”
“是荒原浊煞混着上古腐灵邪毒,双邪缠体。浊气入识海乱神,邪毒入经脉腐根,二者相融相生、互为壁垒。寻常仙门灵力、丹鼎丹药,要么只能镇气、要么只能解毒,没有一样能同时破除双邪。”
满屋丹鼎宗弟子骤然哗然,神色骇然。
他们苦修丹道毒术百年,竟从未听闻这般诡异交织的天地异邪。
陆岑桓没有多余解释,转头淡然吩咐:“此地人多气杂,众生心神躁动,会加速浊毒流转扎根。所有人立刻退出房间,守住院外即可。”
他语气平和,却自带一种历经生死的威严。一众弟子此刻早已六神无主,闻言尽数躬身退离,匆匆撤出屋外,紧闭房门。
屋内瞬间清净。
只余玉挽凝、沈潇、温棠梨、陆岑桓四人。
隔绝外扰,莫青青体内那股阴秽气息愈发清晰、刺骨阴冷。
温棠梨心有余悸,低声急道:“陆师弟,当真无解吗?我们丹鼎宗无数秘丹、镇邪符箓,尽数无用……”
“并非无解。”
陆岑桓迈步至床前,眸光凝定,指尖一缕极淡、澄澈通透的天道灵光悄然流转。
不同于仙泽、不同于剑韵、不同于佛法,那是源自天地本源的纯净道韵,专克一切歪邪浊秽。
他俯身凝气,以自身精纯天道道韵为引,配合一身独到毒功,精准无比探入莫青青紊乱的经脉与识海之间。
纯净道韵所过之处,浑浊黑气纷纷溃散、畏缩躲避,盘踞经脉的阴毒层层消融、被逼出脉络。
莫青青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抽搐的身躯渐渐安稳,紊乱的灵息缓缓平复。
玉挽凝立在侧,静静凝望少年背影,眼底藏着动容与信赖。
她清楚,这份手段,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可半刻之后,陆岑桓骤然收手,眸色彻底沉冷。
他收回灵力,沉默片刻,缓缓道出残酷真相:
“暂时压住了。”
“但,无法根除。”
屋内三人皆是心头一沉。
陆岑桓望着昏睡安稳、却眉心依旧隐存淡淡灰痕的莫青青,字字清晰:
“浊毒扎根神魂旧伤深处,与她灵脉本源缠死一体。我天道道韵可压其势、镇其乱,毒功可敛其行、封其窜,却不能彻底剥离。”
“寻常手段根除之日,便是她神魂崩碎、灵脉尽断之时。”
温棠梨脸色瞬间惨白:“那……那该如何?任由她带着隐患?”
“不是放任。”
陆岑桓目光穿透窗棂,遥遥望向极北暗沉无际的夜空,声音沉如落石:
“此毒此浊,源自北境上古封印裂隙深处。”
“能解此双邪之患的唯一天材地宝,不在七宗、不在世间,只在极北荒原、封印近侧。”
一句话,定死前路。
玉挽凝心头猛地一颤,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陆岑桓收回远眺目光,神色决然:
“今日只是莫姨一人。”
“再过数日、数十日,大比人流繁杂、天地浊气愈盛,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神魂有缺、心神不稳之人相继中招。到那时,压制无用、救治不及,便是大规模祸乱。”
“我不能再等。”
“明日一早,我孤身北上,再入极北荒原。”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沈潇垂眸默然,心底全然理解,却也难掩担忧。
温棠梨怔立当场,心中又愧又感激,知晓是青青之疾,逼得他再涉险地。
而玉挽凝,心口骤然酸涩翻涌,愧疚、不舍、牵挂、无力,万般情绪缠成一团。
她身为师尊,身为修为半步人仙之人,本该护他安稳、替他涉险。
可如今,她身怀不可外露的双修秘力、不能暴露的境界底牌,只能困在宗内守局、维稳、藏拙,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子孤身奔赴绝境,为天下浊祸、为旁人安危涉险。
她心底翻涌浓重的亏欠与自责。
夜深人静,诸事落定。
温棠梨守在莫青青房中看护,沈潇先行回房调息,为明日之事蓄势。
庭院月下,只剩玉挽凝与陆岑桓二人。
清辉满地,树影婆娑,晚风微凉。
明日一别,前路茫茫、荒原凶险、封印莫测,归期未知。
隐忍多日的情愫、克制已久的缱绻、难言的不舍,在此刻彻底冲破桎梏。
玉挽凝抬眸望着他,眼底平日清冷尽数褪去,只剩温柔与酸涩,声音轻轻发哑:
“本该我护你。”
“如今,却次次让你以身涉险。是我无能,是我亏欠。”
陆岑桓抬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眸光温柔而坚定,尽数包容她所有自责:
“师尊无需自责。”
“你留守此地,稳住局面、掩住秘力、护住众人、护住莫姨,亦是最险、最难、最不可缺位之事。”
“前路我去便够。”
月色相融,二人静静依偎在沉沉夜色里。
没有激烈言语,没有缠绵炽烈,只有乱世前夕、身不由己的温柔缱绻,与藏在心底、万般无奈的别离之苦。
他们皆心知——
这一去,不再是历练闲游,而是直面天地崩坏的源头。
前路吉凶难料,重逢遥遥无期。
可大局在前,祸劫在即,纵使万般不舍,也只能忍痛分别。
夜色渐深,暗流潜伏。
玉挽凝眼角噙泪,仰头轻覆他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