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那么早回去。”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烤肉店斜对面不远,有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块暗色的灯牌,不大,灯光偏暗,像是不太想被人注意到。
灯牌上写着两个字,字体歪歪斜斜的,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是酒吧。”我说。
她转过头来,目光在灯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我。“你去过吗?”
“没有。”我老实回答,“没去过。”
“是没去过这家,还是压根没去过酒吧?”
“没去过酒吧,我不怎么喝这些酒,感觉很贵,不如喝啤酒来的爽。”
她看了我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那更要去了。走吧,我请客。”
我没有拒绝。
结账出来,晚风裹着夏夜特有的温热拂过面颊,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疏。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大,像是没有刻意等我,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酒吧不大,灯光昏暗,吧台上方的射灯投下几束斜斜的光,照着整齐的酒瓶和调酒杯。
音响放着节奏感的音乐,低音沉沉的。
人不算多,零散地分布着,各自聊天。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香水味和木质家具混合的气息。
林莫羽像是来过很多次,走到吧台边要了两杯酒,很自然地选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杯沿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我端起杯子,浅琥珀色的液体,杯沿卡了一片柠檬。“……不知道。”
“长岛冰茶。骗人的名字,里面全是烈酒。”她笑了笑,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但是好喝。”
卡座不大,两个人坐得不算远。她靠进沙发里,懒懒地撑着下巴看我。
“玩个游戏。”她说。
“什么游戏?”
“抓手指。”她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你手指放在我掌心里,我来抓。你抽走了就你赢,被我抓到了就喝酒。”
“这不公平。”我说,“你抓我,我被动。”
“那下次换你。”她挑了挑眉,“敢吗?”
我把手伸过去,食指轻轻放在她掌心里。
她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微微卷曲,像一只暂时收拢爪子的猫。
酒吧的光线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动了。指尖猛地一收,我下意识往后一缩,指腹蹭过她的掌纹。差一点,她的指甲擦过我的指节。
“躲得挺快。”她说,眼角弯了一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把掌心摊开。“再来。”
这一次她更快,我抽手的时候被她指尖勾住了中指,力道很轻,像是提前算好了我撤手的路径。
酒摆在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苦辣混在一起,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出一线温热。
“换了。”她主动把手换到桌下,让我把掌心摊开。
我学着她的样子,她将指尖落在我的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
我下意识想抓,但她的手指快得像一条鱼,在我合拢的瞬间滑开,指尖在我掌心划了一下。
“你抓不住。”她说。
我没有喝酒,她替我喝了,像是在替我认输,又把酒杯放回桌面,杯沿的水珠在桌上洇开一个圆圆的湿印。
她又点了两杯别的,颜色更深的,名字我没记住。
几轮抓手指下来,我输多赢少,酒精在身体里慢慢烧起来,耳根发烫。
她始终喝着差不多的量,像是比我要能喝得多。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下颌微微抬起,整个人被酒精浸得柔和了一些,嘴角那抹弧度若有若无。
“这个玩腻了。”她把酒杯推到一边,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歪着头看我,像是临时在想下一个主意。“换个更简单的。”
“什么?”
“扳手腕。”
“你跟我扳?”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她挑了挑眉,把右手肘搁在桌上,掌心朝上等着我,“我力气不小。”
我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和她掌心相贴,手指扣在一起。
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我把手肘在桌面上支稳,数到三之后开始用力。
她确实比我想象中力气大。
第一下我差点没能压下去,手臂微微一滞,才慢慢把她往桌面的方向扳。
她咬着下唇,眼底带着一点被压制的倔强,腕骨绷出细瘦的线条。
我继续加力,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蜷曲,指甲轻轻扣着我的指背。
最后她的手腕被压到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可以啊。”她甩了甩手腕,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也不差。”我说。
她没接话,而是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掌心朝上摊在桌上。“两只手。”
“你这是要偷袭我。”我嘴上说着,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这一轮她用了全力,我用了更多的力才压回去。
赢了之后我没松手,两个人的手还扣在桌面上,她掌心的温度贴着我,指腹的纹路交叠在一起。
她也没有抽手,就那么搁着,低头看着我们交扣的手,没有开口。
昏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几秒后她轻轻抽回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玩了,改别的。”
“又改?”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面,在我旁边坐下。
卡座的沙发不大,她这样一挪,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几厘米的空隙,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的微甜。
“这个游戏要两个人坐同一边。”她说,“叫\'猜方位\'。”
“怎么玩?”
她把手伸到桌面下,放在我膝盖上方大概一拳的位置。“你闭眼,我把手放在你身上某个地方,你猜是哪儿。”
“这也太……”
“怕了?”她侧着头看我,眼底带着一点挑衅的亮光。
“来就来。”我闭上眼。
一只手指落在我手腕内侧,指腹轻轻贴着脉搏跳动的位置。皮肤被触碰的地方微微发烫,心跳在她的指尖下加速了一点点。
“手腕。”我说。
“对。”
手指移开了。片刻后,另一只手指点在我耳垂上,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下,顺着耳廓的弧度轻轻滑下来。
“耳朵。”
“嗯。”
第三次,手指落在了我锁骨上方,靠近颈窝的位置。
那里是皮肤最薄的地方,被指尖点中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的指腹在那里短暂地停留了两秒,没有移动,只是贴着。
“……锁骨。”我说。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点。
她没有评价,手指收了回去。
“换你。”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然后自己闭上了眼。
桌面下的空间有限,我的手抬起,犹豫了片刻,落在她手腕上。她腕骨很细,皮肤温热,指尖能感觉到脉搏平稳的跳动。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手腕。”她轻声说。
我收手,停了两秒,第二次落在她小臂外侧,接近肘弯的位置。
“小臂。”
第三次,我伸出一根食指,落在她膝盖上。
隔着牛仔裤的布料,能感觉到膝盖骨圆润的轮廓,和布料下皮肤传来的微微热度。
她穿的是白天刚买的那条浅色长裤,布料轻薄,指尖点上去的时候能隐约感觉到膝盖弯曲时微小的起伏。
她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低声说:“膝盖。”
我收回手,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没有看我。
“再来一次。”她说。
“还猜?”
“换个玩法。这次不限位置。”她把右手伸到桌面下,放在我大腿外侧,掌心隔着薄薄的牛仔裤布料贴着我。
她的手掌不重,松松地搁着,五个指头的轮廓隔着布料隐约可感。
“我手放哪里,你就照做,放在我身上同样的位置。”
我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的掌心贴在我大腿外侧,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她手心微微的温热。
酒吧的灯光在桌沿切出一道明暗分界,桌面以上的光线是暖黄的,桌面以下,两个人的动作没入昏暗。
她等了片刻,然后慢慢收手,退回到自己那一侧。
“你可以开始了。”她说。
我侧过身,在昏暗中伸出手,隔着裤子布料放在她大腿外侧,和方才她放我的位置一样。
掌心下的身体微微绷了一瞬,然后松下来。
她的呼吸在我动作的那一下轻而浅地顿住了片刻,然后恢复了平稳。
“位置对吗?”她问。
“对。”
“那换一个。”她再次伸手,这次是掌心贴在我小臂内侧,手指微微收拢。
皮肤相贴的面积比之前大了些,指腹和掌纹完整的覆盖在我前臂的皮肤上。
我照着做了。
她的手比我的小,当我同样把手搁在她小臂上时,几乎包裹住了她整个前臂。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们接触的位置,没有说话,然后第三次伸手。
这次她的手落在我的后颈。
我隔着衣领都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贴上来的那一刻,皮肤像被一小片暖意覆盖住。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我颈侧,没有用力,没有收紧,只是搁着。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指腹下脉搏跳动的节奏——不确定是她手部血管的搏动,还是我颈动脉的跳动被她的指腹捕捉到了。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没有立刻动,几秒后才抬起手,向她后颈探去。
手指触到她后颈皮肤的瞬间,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像是被忽然碰到某个不常被触碰的地方。
但很快,她肩膀又放了下来。
我的手指贴在她后颈,指尖刚好落在一截凸起的颈骨下方。
那里皮肤温热,能感觉到她颈侧浅淡的脉搏。
酒吧的音乐还在响,低音从地板传上来,闷闷的,像心跳被放大了几倍。
她没有移开,我也没有。
维持了好几秒。
她后颈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暖意,发尾零碎地搭在我手背上,微微发痒。
她呼吸节奏比之前慢了一点点。
我不知道是谁先停住的,只记得那几秒里,我们之间的空间被压缩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她收回了手,动作很轻,像是从水面下抽出一根线。
“最后一个游戏。”她说。
这次她没有先解释规则,而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我面前。
昏暗中她的眼睛很亮,酒精让她的目光比平时更直白,像是绕过了所有拐弯抹角的东西。
“你把手指放在我手心里,什么都不要做。我倒数三个数,数到一的时候,你要是还没抽走……”
话没有说完,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带着一个示意的弧度。
我看了她两秒,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
她坐在旁边,肩头几乎贴着我的肩头,酒气、暖意、呼吸彼此交叠的空间里,界限像是被一点点磨薄了。
我把手放进了她掌心。
她没有合拢,只是那样摊开着,任由我的指尖贴着她的掌纹。
酒吧的音乐还在响,低音闷闷的,隔着一层雾气般的距离。
空气中的酒味、香水味和木质家具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像一层薄纱蒙在两个人之间。
“三。”她说。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贴着我的指节,没有用力。
“二。”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睫毛在昏暗中微微颤动着。她的呼吸慢下来,像是在等什么。
“一。”
我没有抽走。她也没有合拢手指。
我们之间只剩下最后那一点距离,灯光从她身后斜斜打过来,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最后一个音符里试图补完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我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然后又抬起来,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下短暂得像是呼吸的间隙。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打破。
她松开了手,指尖从我手背上滑下去,收回到自己身侧。
她端起桌上早已见底的酒杯,对着灯光晃了晃里面的冰块,冰块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酒快喝完了。”她说。
她把空杯放回桌面,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向我,嘴角带着一点松弛的弧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吧,回去。”
我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经过吧台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往嘴里丢了颗薄荷糖,然后推开了酒吧的门。
门外的晚风扑面而来,把一整个晚上的暧昧和酒精气息都吹散了。
她走在前面半步,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拉长又缩短。
她走得很稳,和刚出酒吧时那个微微晃动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忽然意识到,她的醉意从头到尾都恰好踩在一条清醒和微醺之间的线上,从没有真正越过。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马尾的发尾。
她没有回头,但我听到她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像是那句\'你猜\'还没有回答完,又像是什么答案已经给过了,只等我回去之后再慢慢翻找。
“走啦。”
我跟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但我爱上去酒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