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省里技术员崔大庆

磨坊 第四部
磨坊 第四部
已完结 猫九大大

这天傍晚,大凤正蹲在院子里翻玉米。田队长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烟袋锅子,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喝了点酒。

“老田,你这脸红的跟关公似的,喝了多少?”

“不多,二两。”田队长往石墩上一坐,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公社开的招待会,省里派了个技术员来修水渠,请各大队队长去吃了顿饭。”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出来:“修什么水渠?”

“灌溉渠。省里拨了钱,要在咱们公社选一个大队先修试点。公社的意思是哪个村情况最急就先修哪个。”

“那肯定得修咱们这儿。”大凤把玉米簸箕搁在磨盘上,“南边那片旱地都快成沙漠了,地里的土干得跟石头似的,谁看了谁摇头。”

“谁说不是呢。”田队长吸了口烟,“可柳沟那边也想要,他们村那破水渠还是大跃进时候修的,早塌了。柳沟的王队长在会上跟我们吵了一架,说他们村地多人少,没水渠年年减产,不修不行。我说你们村好歹还有条河,他说那条河冬天就干了。我说夏天涨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说我抬杠。后来李家洼的也掺和进来了,说他们有河用不上,地在南边河在北边,中间隔着一道坡,三家吵成一锅粥。”

大凤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磨盘上:“那最后怎么定的?”

“最后公社说,明天上午各大队派代表去公社,当面向崔技术员说明情况。谁理由充分谁先修。这不光是讲理的事了,谁能把技术员说服了谁就先修。”田队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股上的土,看着大凤,“大凤,明天你跟我去。”

“我?”大凤愣了一下,“我一个筛面的,去公社说什么?”

“你就把南边那片旱地的情况说一说。多少年没浇上水了,土干成什么样了,社员吃水多困难--这些你比我清楚。你是女人,说话比我有分量。崔技术员是省城来的大学生,二十来岁,年轻人讲道理,不听你拍桌子。”

“让满仓去吧。”

满仓在磨坊门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会说话。”

“你说啥?你说‘嗯’,‘行’走了,你上回跟福生蹲在墙根下抽烟,蹲了一下午就说了三句话。你还想跟省里来的技术员说啥?”

满仓不吭声了。大凤拿围裙擦了两把手:

“行,明天我跟你去。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我说话直,得罪了人你别怪我。”

“你尽管说。把那个崔技术员说服了,回来我给你记一功。”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摆摆手走了。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烧火棍:“嫂子,明天去公社?”

“去。你也想去?”

“我不去。我就问你,那件靛蓝布衫要不要帮你熨熨?压在柜子里大半年了,领口都起褶子了。”

“熨。”大凤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上回穿了它把老胡骂了一顿,这回再穿了它把修水渠的事谈下来。”

公社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墙上贴着毛伟人像,像两边是“农业学大寨”的标语,桌上搁着几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大块,露出生锈的铁皮。

老周正忙着倒水,看见田队长进来,招呼了一声。

柳沟的代表是王队长和刘婶。

刘婶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嗓门大,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

田队长低声对大凤说:“那个刘婶是柳沟的妇女代表,出了名的能说,你得顶住。”大凤没说话,点了点头。

李家洼的代表也来了,是李队长和他儿子李小江。

大庆最后一个进来。

他背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图纸和笔记本,裤腿上还蹭着泥。

他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省城来的年轻人,面皮被太阳晒的有点黑,但手指头修长,说话斯斯文文的。

老周站起来:“这位就是省水利局的崔大庆同志,来咱们公社指导水渠修建工作。”

大庆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各位队长好,我就是来修水渠的。省里拨了物资,但要分期分批,第一批只能在一个大队试点。想听听各大队的情况,哪个大队条件最成熟、需求最迫切,就先从哪里开始。请各位实事求是地讲。”

柳沟的王队长第一个站起来:“崔同志,我们柳沟的旧渠是大跃进那年修的,早塌了。柳沟地多人少,妇女都下地干活,没水渠全靠肩挑手提。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挑二十担水,别说浇地,连人吃水都得算计。”

刘婶接着站起来,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肌肉:“崔同志,你看看我这胳膊--女人当男人使。我家六口人八亩地,年年旱得颗粒无收,去年我家老大饿得腿都浮肿了。我代表柳沟全体妇女恳请你,先把我们村的渠修了。”

李家洼的李队长站起来,先把田队长和柳沟王队长都夸了一通,然后说:“我不跟老田争,也不跟老王吵,我就实事求是地说。李家洼有条河,可那条河在村北,地在村南,中间隔着一道坡。有水用不上,地里的土是黏土,旱了硬得跟石头似的,下镐头都能崩火星子。”

他儿子小江补充说愿意出更多劳力配合施工。

轮到苗家沟了。田队长站起来把大凤往前轻轻推了一下:“这位是我们大队的社员代表马大凤,南边那片旱地的情况她最清楚。”

大凤站起来,把靛蓝布衫的领口整了整。

她看了看会议室里坐着的人--王队长皱着眉头,刘婶抱着胳膊,李家洼那对父子盯着她看,大庆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笔,目光平静而认真。

“各位队长,我就是一个筛面的,不会说场面话。我就说说我们家的情况。我家住在苗家沟村口,门口有个磨坊。你们一定纳闷,磨坊跟修水渠有什么关系?我要说的是水。磨坊推磨靠驴,可驴也得喝水。我们村南边那片旱地,面积比柳沟多一倍,可地里的井打下去三丈深都见不到水。我男人腿不好,推磨全靠左腿使劲,右腿使不上力。就这样一个瘸子,夏天推磨的时候汗珠子滴在磨道上,渴了舍不得喝水,要把水留给瞎骡子。为什么?因为瞎骡子比人金贵?不是--是因为水不够。地里的水井干了,我们吃水要去三里地外的河坝挑。柳沟有旧渠,李家洼有河,我们苗家沟什么都没有。我们不跟你们比谁更苦,我就说一句--你们等得起,我们等不起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刘婶抱着胳膊的手松开了,王队长低着头看搪瓷缸子里的水,李家洼的李队长拿手指头轻轻敲着桌面。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里,忘了点。

大庆放下笔看着她:“马大凤同志,你说的瞎骡子,每天要喝多少水?”

“一桶。推一天磨得两桶。我们自己省着喝,有时候一天就喝半瓢,实在渴了就去河里挑。我男人那条瘸腿走不了三里地,挑一趟水歇三回。”

“南边那片旱地的土壤,是沙土还是黏土?”

“沙土。干得捏不成团,风一吹全散了。我跟我男人年年在那片地上种玉米,年年种下去就盼下雨。雨不来,种子就在地里干死。”

大庆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着各大队的代表:“各位队长,情况我都了解了。我不看谁噪门大,也不看谁资格老,就看两条:一是实际需求,哪里的群众吃水最困难;二是施工条件,哪里的地形最适合做试点。苗家沟南边那片旱地,土质是沙性土,旧渠已经彻底废了,需要从头建一条防渗渠。技术上可行,需求也最迫切。我建议第一批试点定在苗家沟。其他两个大队也不要急,试点做完,技术和经验都可以推广。”

散会后,田队长和大凤并肩走出会议室。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上了,照得公社院子里的石板地白花花的。

田队长从腰里拔出烟袋锅子点着了,美美地吸了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差点掉眼泪。瞎骡子一天喝两桶,满仓推磨渴了舍不得喝水--这些事你以前可没跟我说过。”

“老田,我编的。”

田队长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编的?”

“瞎骡子喝一桶就够了。满仓推磨也没渴成那样。但我不这么说,崔技术员能把试点定在咱们村吗?”

田队长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拿烟袋锅子指着大凤:“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刘婶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大凤的肩膀:“马大凤,你行啊。一个筛面的把我们三个大队的代表全给说趴下了。我那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婶子,你别生气。等渠修好了,我帮你挑水。”

“谁跟你生气啊。”刘婶摆摆手,“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着都信了。尤其是那瞎骡子--你咋想出来的?”

“我家真有头瞎骡子。推了十几年磨了,跟我们家一口人似的。不过它一天只喝一桶水,多的那一半是我编的。”大凤拍了拍刘婶的手背,“改天你来苗家沟,我带你看看它。”

田队长的驴车回到苗家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凤从驴车上跳下来,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坊门口等她,石头蹲在门槛上逗蚂蚁。

“娘,成了没?”

“成了。”大凤把包袱递给他,“你爹呢。”

“在磨坊里修磨杠。说榫头又松了。”石头压低声音,“他今天下午去村口看了三回了,嘴上说等你回来吃饼子,其实就是怕你在公社被人欺负。”

大凤进了磨坊,满仓正拿麻绳缠磨杠的榫头。

她靠在磨盘边上,把公社开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刘婶被她说得不吭声的时候,满仓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说到瞎骡子一天喝两桶水的时候,满仓把麻绳放下了,看着她。

“你真这么说的?”

“编的。”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麻绳继续缠:“编得好。”

“你就会说好。”

“嗯。”

大凤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去了灶房。

崔大庆是三天后来的苗家沟。

田队长领着他在村里转了一上午。

南边的旱地量了一遍,旧渠的坡度记在本子上,又去河坝测了取水口的位置。

大庆走一路记一路,裤腿上全是泥,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灰。

中午回大队部吃饭,大庆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筷子搁下了。

“田队长,村里有没有地方能借住?”

田队长想了想:“有个地方倒是合适——满仓家柴房空着,刚收拾过。离磨坊近,吃饭也方便。”

“满仓是谁?”

“磨坊那家。他媳妇马大凤你见过的,开会那天穿靛蓝布衫那个。”大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行。麻烦田队长安排一下。”

田队长去磨坊找大凤的时候,她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田队长把事一说,大凤把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住我家?”

“就那间柴房。收拾收拾能住人,离磨坊近,他画图纸也清静。队里给口粮补贴,一天一斤棒子面。”

“一斤棒子面倒不是问题,省里的技术员住咱家,是给咱村面子。行,我这就去收拾。不过老田,他一个省城来的大学生,住咱这土坯房,能习惯不?”

“他主动提的,再说你家那糊糊熬得稠,他上回喝完了一碗还念叨呢,说比公社食堂强。”

马大凤拿围裙擦了两把手,推开柴房门,又从自家炕上抱了条褥子铺在木板上,拿扫帚把墙角扫得干干净净。

满仓拄着棍子站在门口,看她忙进忙出。

“你这是收拾给谁住?”

“崔技术员。田队长安排的。”大凤头也没回,把褥子角压平了,“队里给口粮补贴,一天一斤棒子面。”

满仓哦了一声,转身回了磨坊。

马大凤正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抖开铺在裤子上,听见门框被敲了两下,回头看见大庆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口。

她直起腰,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笑着说:“崔技术员来了?进来看看。柴房是收拾出来了,就是小了点。”

大庆把帆布包搁在炕沿上,环顾了一圈。

墙角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搁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头插着几根干艾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他用手肘碰了碰墙皮,白灰抹得挺匀实,比大队部那间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嫂子,这比大队部强多了。”

他转过身来说话时,眼镜片在阳光里反了一道光,“大队部那墙皮,夜里睡着觉能砸我一脸灰。”

大凤把褥子角又压了压,拍了拍手:“那你就踏实住。磨坊就在隔壁,饭点过来就行。”

她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庆正弯腰打开帆布包,从里头掏出一卷画着红蓝线条的图纸,铺在炕上,拿搪瓷缸子压住一角。

“你们城里人没住过土坯房吧。”

“住过。下乡锻炼的时候住过半年。就是那屋里没艾草,蚊子多得能吃人。嫂子你想得周到。”大庆坐到炕沿上,从帆布包里掏出图纸摊开了,拿铅笔在上头画了几条线。

大凤说你忙你的,缺啥就跟我言语一声,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大庆说谢谢嫂子,又说柴房的门有点松了,晚上风大老响。

大凤说让满仓给你修修,大庆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当天晚上,大凤贴了苞米饼子,熬了白菜粉条,给大庆端了一碗过去。大庆正趴在炕沿上看图纸,蜡烛头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接过碗,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没吃几口。大凤靠在门框上,说崔技术员,饭菜不合胃口?

大庆摇头说没有,嫂子做的饭好吃,比食堂强多了。他就是今天下午有点累了,胃口不太好。大凤看了他一眼,没走。

“崔技术员,你有心事。”

大庆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嫂子怎么知道。”

“你从进门到现在眉头就没展开过。跟嫂子说说,是不是修渠的事不顺利?”

“不是。修渠的事很好,田队长很配合,地形也看过了,图纸这两天就能定下来。”大庆把筷子搁在碗上,犹豫了一下,“嫂子,我今天下午去了趟梁家沟。”

“去梁家沟干啥?”

“找人。没找到。”

大庆把筷子搁在碗上:“嫂子,我跟你打听个人。”

“谁。”

“胡主任的爱人,刘慧英。”

大凤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认识刘慧英?”

“不认识。是别人托我打听的。”大庆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粉条,“我想见见她,跟她说几句话。可到了梁家沟,碰上胡主任在院子里训人,我上前问了一句‘刘慧英同志在家吗’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冷冷地说了句‘不在’就把我晾那儿了。我在他家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出来。”

“你去之前,有没有让人捎个信?”

“没有。我怕捎信反而不好。她家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就是,我不方便直接露面。”

大凤沉默了一会儿,把围裙重新系上:“你有啥话告诉我,我给你传话。”

“额。”大庆的声音压低了,“话不太方便传,我就想问问,她家闺女离婚没?”

大凤噗嗤一声乐了。

“你一个省里来的大学生惦记人家出门子的姑娘干啥?”

“没事了。”大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吃完饭就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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