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和德贵的离婚手续是三天后办完的。
那天一大早,老胡去了趟公社。
公社民政的老周头戴着老花镜,把离婚材料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瞅着他:老胡,你们想清楚了?
这章盖下去可就不能反悔了。
德贵蹲在公社门口,脚底下烟头丢了一地。他站起来把烟往地上一碾,声音闷得像从缸底捞出来的:“离吧。”
签完字,笔搁在桌上,他低着头走出公社大门。蹲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烟吸了一半,肩膀一耸一耸的。
桂花签完字,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她抬眼看了德贵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后少抽点烟。”
德贵没抬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离婚的消息当天就传回了苗家沟。大凤在磨坊里听见孙婶说的,把筛子搁下,说了句:“这丫头硬气。”
孙婶说可不是,听说是老胡亲自去公社办的,村里人还没反应过来手续就办完了。
王婆子在巷子口堵着人说了三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胡这辈子头一回办了件人事。”
德贵和桂花正式办完手续那天傍晚,大庆又去了一趟梁家沟。
这次他没骑车——自行车链条蹬断了,满仓正蹲在磨坊门口拿锤子修。
大庆是一路走到梁家沟的,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老胡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胡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巷子口走来一个人影,方脸,眼镜片反着暮光,帆布包在腰间一晃一晃的。
老胡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等大庆开口,先进了院子。
大庆站在院门口整了整衣领,帆布包上“省水利局”那几个褪了色的红字被汗浸得更淡了。
他刚要迈过门槛,老胡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把扫帚。
“胡主任,我有话跟您说。”
“说。”老胡把扫帚往地上一顿,没有让路的意思。
“桂花和德贵已经办了离婚。我想娶桂花。”
“她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娃,你不娶她谁娶她?”老胡冷笑了一声,扫帚在地上蹭了两下,“便宜你小子了。”
大庆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堂屋门口,刘慧英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萝卜,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
她看见大庆站在院门口,把萝卜盆搁在窗台上,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说崔同志来了,进来坐。
“婶子,我有话想跟您和胡主任说。”大庆站在院子中间,手心全是汗,帆布包的带子都快被他攥出水来了,“桂花离婚的事,我知道村里肯定有人说闲话。我想娶桂花,跟她一起把孩子养大。我崔大庆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修几条水渠。我这辈子一定对桂花好。”
老胡嘴角抽了两下,扫帚在地上狠狠蹭了一把,拿眼剜着他:“你小子把话说得倒好听。你爹是走资派,在省城蹲牛棚,你自己在公社修水渠修完了就要调回去--你拿什么对桂花好?让她带着孩子跟你去省城住牛棚?”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水渠修好了,我就留在公社不走。我跟桂花的事,我自己担着。”大庆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胡主任,我知道您不信任我,换了我站在您的位置上我也不信任。可我崔大庆今天敢来,就做好了担一辈子的准备。”
“你担得起吗!”老胡把扫帚往地上狠狠一摔,扫帚弹起来撞在墙根下咣当一声响,“她刚离了婚,肚子里还揣着你的娃,你让我老胡的脸往哪儿搁?我告诉你,我不是不同意桂花嫁你--我是怕你将来对不起她,我这张老脸还得替你们扛着!”
“别一口一个‘你老胡的脸’。”刘慧英把萝卜盆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老胡,“桂花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扛,你扛什么了?你之前拦着她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的脸?现在婚离了,大庆来提亲,你要还是个当爹的,就替闺女把这事办了。”
老胡被这句话顶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头在腰间皮带上抠了两下,又放下来。
他这辈子在大队部拍了多少次桌子,训了多少个人,回到家里却被自己老婆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桂花是你闺女。”刘慧英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走到老胡跟前,伸手把他领口上沾的一片烟灰轻轻掸掉,动作很轻,但语气很重,“她四岁那年发高烧,你背着她在雪地里跑了三里地。你忘了吗?你当年拿着皮带抽满仓的时候,桂花就在后面看你,回来跟我说,娘,爹怎么那么凶。你这些年在外头整这个整那个,我跟桂花劝不住你,也没求你收手。可这回,是我求你--别再为了你那个脸面,把闺女往死里逼。”
老胡蹲在门槛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过了很久,久到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桂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绣歪了桃花的红布小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那儿了,大概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才出来。
“爹。”
老胡抬起头看着她。桂花扶着门框,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对杏核眼照得亮晶晶的。
“大庆头一回来咱家,你让人站院里半天了,连碗水都不给倒。”
老胡看着自己的闺女,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看着她手里那只小红鞋,看着她身后堂屋里那盏她娘为她点的油灯。
他把扫帚捡起来靠在墙根下,转过身去朝灶房的方向挥了挥手。
“慧英,烧水。”他说完朝大庆瞪了一眼,“你还站着干什么,进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