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德贵还躺在炕上,屋外传来扫地的声音,沙沙的,不紧不慢。
他撑着炕沿坐起来,看见长英正弯着腰在灶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上蒸着窝头,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你……你一宿没走?”
“走了谁给你烧水做饭?”长英头也不回,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糊糊,“赶紧洗脸,洗完吃饭。”
德贵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愣。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鞋也没脱,被子还是长英昨晚给他盖上的。
他使劲搓了把脸,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蹲在水缸边拿凉水泼了两把脸,冻得打了个激灵,总算清醒了些。
回到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窝头、糊糊和咸萝卜条。
长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德贵,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把咱们两家的房子处理了,两处房子都不大,但地界还行,或租或卖总能换些钱。有了这笔钱,咱们回柳沟去。”她嚼着窝头,“柳沟那边我爹妈都不在了,祖宅空了好些年没人住。房子是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家里的事我说了算,没人敢嚼舌头。咱们回去,头一件事就是给你治病。我打听过了,镇上卫生所有个老中医专治你这号毛病,吃上半年药,配合针灸,能治好就治。要是实在治不好——”她把窝头搁下,抬起眼来正正地看着他,“治不好也没关系。我这辈子认定了你这个人,不是你那个种。你能不能生,我都要你。”
德贵手里的窝头停在半空中,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别这么看着我。”长英端起碗喝了口糊糊,“我一个寡妇守了十一年,什么难听话都听过,什么苦日子都熬过。你要是怕拖累我,大可不必——你没来的时候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你来了,我过得更舒坦。你挑水劈柴送红糖,从来没图过回报。就冲这个,我柳长英这辈子跟定你了。”
德贵把窝头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长英,我——我这人,你是知道的。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以前对桂花不好,后来日子过成了那样。我怕再走老路。你对我好,我这辈子从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怕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我啥?你又没把我也推给别的男人。”长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不是讽刺,倒像是在安慰一个被吓坏了的愣头青。
她站起来把空碗摞在一起,“你别急着答应,想好了再说。反正我回柳沟是回定了,你跟不跟来,我都不改主意。不过你要是跟来,路上帮我扛行李。”
德贵抬起头,嘴唇还在发抖,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一下。“我扛。我这人没啥本事,就是有力气。”
“有力气就行。回去把你这胡子刮了,衣裳换了,精精神神地跟我走。”长英端着碗筷进了灶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摇篮——带走。编都编了,别糟蹋好东西。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德贵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长英在灶房里弯腰刷锅的背影,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那头黑发染成了金褐色。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抬头看见他还傻站在那儿,拿烧火棍指了指他,说你愣着干啥,赶紧吃饭,吃完了把院子扫了,这一地的酒瓶子也不嫌磕碜。
德贵应了一声,端起碗呼噜呼噜喝糊糊,喝得太急烫了舌头,又舍不得吐,嘶嘶哈哈地咽下去了。
长英在灶房里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马车停在德贵家院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叼着旱烟杆,眯着眼看长英把大包小包往车上搬。
“你们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搬家。”长英把一捆被褥甩上车板。
德贵抱着摇篮从院子里出来。
那摇篮是他亲手编的,藤条都磨出了包浆,上头还盖着块旧布。
他小心翼翼地把摇篮搁在车板上,拿麻绳左一道右一道地固定好。
车把式看了看那摇篮,又看了看德贵,说这摇篮编得不错,自己做的?
德贵嗯了一声,把麻绳拽紧了。
巷子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李婆子端着一簸箕菜干站在最前头,眼睛在长英和德贵之间来回瞟,啧啧啧地咂着嘴。
“这俩人,一个寡妇一个光棍,凑一块儿倒也般配。”
代销店老宋蹲在墙根下剔牙:“她刚离的他就找了下家,这也太快了吧。”
“快啥。”李婆子把菜干往簸箕里一扔,“人家寡妇乐意,你管得着吗。”
“我没管,就是觉得太快了。”
赵婶端着洗衣盆路过,白了他俩一眼:“人家搬家你们嚼舌头,也不怕闪了腰。有那闲工夫不如把你家门口那摊狗屎铲了。”
老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我就随口一说。”
“你那嘴跟李婆子一个毛病,随口一说就能把人埋了。”赵婶扭头朝长英那边努了努嘴,“你看人家理你们吗。”
长英从头到尾没往巷子口看一眼。她把最后一个包袱搁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德贵喊了一声:“德贵,上车。”
德贵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院子。
东厢房的门敞着,里头空空荡荡,镜框碎片还在墙根下没来得及扫。
他在这个院子里当过新郎,做过当爹的梦,砸过镜子摔过板凳,蹲在门槛上哭得跟条狗一样。
现在该走了。
他把院门关上,插销插好,转身爬上车坐在长英旁边。
“都拿齐了?”
“齐了。”
“摇篮呢?”
“绑好了。”
车把式甩了个响鞭,马车咯吱咯吱上了土路。
出村口的时候德贵回头看了一眼。
大柳树还在那儿,树干上贴的标语被雨淋得字迹模糊了。
树下没人下棋,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刨食。
他想起上回从这条路上走过还是桂花跟他去公社办手续那天,他蹲在公社门口抽了一地的烟头。
现在他坐在这辆马车上,旁边坐着柳长英,身后拉着他全部的家当和一个摇篮。
“看啥呢。”长英问他。
“没看啥。”
“舍不得?”
“不是。”德贵转过头来,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发酸,“就是觉得——早该走了。”
长英没说话,把手里的包袱皮往他膝盖上搭了搭。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日头从山梁后面升起来,把土路照得金灿灿的。
到柳沟已经是晌午了。
长英家的祖宅在村东头,青砖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院角有棵老枣树,树下有口压水井,井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长英推开院门,把钥匙往门框上一挂,说到了。
德贵抱着摇篮跟在后头进了院子,站在枣树底下四处打量了一番。
“这院子比你那个大多了。”
“我爹留下的。他活着的时候在院里种过菜,后来没人管就荒了。”长英拿手指了指墙角那几根干枯的藤蔓,“以前那是丝瓜架子,到夏天能结一院子丝瓜。回头你帮我重新搭一个。”
“好。我会搭架子。”
“你还会干啥。”
“会砌砖,会修猪圈,会编摇篮,会挑水劈柴。”德贵把摇篮搁在堂屋桌上,回过头来看着她,“还会蒸窝头——不过蒸得不好,没你蒸的软。”
长英靠在门框上,嘴角往上翘了翘:“行,窝头我蒸。你把丝瓜架子搭好就成。”说完转身进了灶房,拿烧火棍拨了两下灶膛里的灰,喊了一声德贵你去井台打桶水来,缸里都干了。
德贵应了一声,拎着水桶走到井台边。
压水井的铁柄已经生锈了,他使劲压了好几下才出水。
水哗哗地淌进桶里,溅了他一裤腿。
他也不躲,就站在那儿看着水花在日头底下亮晶晶地闪着光。
吃过晌午饭,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桂芬端着一碗腌萝卜推门进来,胳膊上还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新摘的豆角。
“长英姐!听说你回来了,我赶紧——”桂芬话说到一半,看见德贵正蹲在井台边洗碗,愣了一下,话在嘴里拐了个弯,“——赶紧过来看看。这位是?”
“德贵。我男人。”长英从灶房里探出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桂芬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西厢房收拾出来。长青和长宏呢?”
“在苗家沟修水渠呢,一般不回来。”桂芬把腌萝卜搁在灶台上,眼睛却一直往德贵那边瞟。
德贵蹲在井台边低着头洗碗,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全是干农活练出来的肌肉。
他抬头朝桂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低头继续洗碗。
桂芬端着空篮子退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跟长英咬耳朵:“长英姐,你新招这对象——比你年轻吧?”
“比我小五岁。咋了。”
“没咋。”桂芬抿着嘴笑了,眼睛又往德贵那边溜了一圈,“大姑姐眼光不错,就是——”
“就是啥。”
“就是你这是不是也算老牛吃嫩草了。”
长英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嘴怎么跟村口王婆子似的。赶紧把豆角放下,帮我搬东西。”
三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
炕上铺了新干草,德贵那摇篮搁在炕角,上头那块旧布换成了干净的碎花布。
桂芬帮着搬了最后一趟东西,累得靠在门框上喘气。
长英说行了行了你回吧,桂芬说行,我孩子还在李婶家睡觉呢,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灶台上。
临走的时候桂芬往西厢房里又瞟了一眼。
德贵正蹲在地上拿锤子钉那张散了架的小板凳,嘴里叼着几颗钉子,眉头皱着,锤子一下一下的,钉得又稳又准。
他干活的时候神情很专注,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褂子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桂芬心想这男人长得倒是周正,身板也结实,怪不得大姑姐非要往家里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