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蛰没有耽搁。
天刚亮透,他便押着周怀安与赵敬出了门。
为防齐王耳目,他特意绕道大理寺后巷,先将人送进了谢云舟官署的暗房中。
谢云舟收到消息后,连朝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便赶了过来。
“你当真抓到了赵敬和周怀安?”谢云舟一进门便问,目光落在那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身上。
“赵敬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周怀安是北凉骑营副将。两人夜半在城西货栈密会,被我当场拿下。”萧蛰淡淡道,“货栈里的账本、书信也一并搜了。那马三没跑掉,陈老亲自审着。不过要撬开他的嘴,还得些时辰。”
谢云舟没有急着说话,只蹲下身去,翻看那堆从货栈搜来的东西。
账本墨迹尚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银两出入。
他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猛地合上账本:“齐王这是要做什么?私相授受,结交外将,这哪一条不是重罪!”
“所以他才会做得这般隐秘。”萧蛰道,“若非我派去太学的探子偶然听得风声,又顺着赵敬的线一路追到城西,只怕还蒙在鼓里。”
谢云舟站起身,在屋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你要直接进宫告发齐王?”
“你觉得不可?”萧蛰反问。
“不可。”谢云舟说得干脆,“太子刚倒,圣上正是敏感之时。此时再对齐王发难,圣上未必会信。甚至可能认为,你萧家想借机将两位皇子都踩下去,图谋更大。”
萧蛰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谢云舟说的是实情。
皇帝老谋深算,最忌讳的就是臣子势大。
太子倒了,若齐王接着倒,那这朝中便只剩下萧家与皇帝。
皇帝再信任萧家,也不会允许这样的局面出现。
“那依你的意思?”萧蛰问。
“此事可以禀报圣上,但不能由我们出头。”谢云舟低声道,“让大理寺按章办事。赵敬是朝廷命官,由我大理寺上奏。周怀安是北凉军将,由你们北凉方面自首。至于齐王是否涉案,自有圣上圣断。”
萧蛰沉吟良久,最终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周怀安不能由我送上去。北凉军的人,还得北凉王亲自上奏才更妥当。我立刻写信给父亲,让父亲以‘查知军中有人私通京官’为由,主动上表请罪并揭发。”
谢云舟看他一眼:“你这是以退为进。萧王爷若主动上表,圣上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萧家忠心可嘉。这一手,高明。”
“所以还需要你在朝中把水搅浑。”萧蛰笑道,“齐王最近不是忙着拉拢人心吗?我便送他一份大礼。”
两人密议停当,分头行动。
三日后,北凉急报入京。
萧烈亲笔上书,言辞恳切,说军中出了不肖之徒,与京中官员暗通款曲,他治军不严,有负皇恩,请圣上降罪。
同时附上了周怀安的供词,以及其与赵敬来往的部分证据。
至于赵敬背后的齐王,萧烈只字未提,只说不便妄加揣测,请圣上明察。
谢云舟也上了折子,只弹劾赵敬以权谋私、结交外将、图谋不轨,请大理寺并三法司会审。
两份折子同时递到御前。
皇帝在御书房独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宫中传出两道旨意。第一道,召齐王白景安即刻入宫见驾。第二道,召萧蛰与谢云舟午后入宫。
齐王府接到旨意时,白景安正在用早膳。
他听完传旨太监的话,手里的玉箸“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召见,绝非好事。
他进宫后,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被宣入内。
御书房的门一关,没人知道皇帝与他说了什么。
只是守在殿外的太监们后来私下说,那日御书房里,皇帝只骂了一句“蠢货”,声音大得连宫墙外的禁卫都听得一清二楚。
齐王出宫时,面色如土,脚步虚浮,若非侍从搀扶,几乎走不下台阶。
当天,宫中又传旨:兵部武选司郎中赵敬革职拿办,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北凉骑营副将周怀安,交由北凉军自行处置。
齐王白景安,闭门思过半月,罚俸一年,暂免朝中一切差事。
这处罚看似不重,却向满朝文武传递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信号:齐王,同样不是不可撼动的。
消息传到萧蛰耳中时,他正在新宅院中与陈九下棋。
“世子,这步棋,下得可真是又准又狠。”陈九落下一子,笑眯眯道,“齐王这次被罚闭门思过,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可脸面是丢尽了。更关键的是,圣上已经知道齐王在北凉军中的动作。以后他再想伸手,就难了。”
萧蛰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棋盘。
“齐王不会善罢甘休。”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他这次没被彻底打垮,只会更加疯狂。半个月的闭门思过,足够他筹谋下一步了。”
“世子接下来有何打算?”陈九问。
萧蛰将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一角,缓缓道:“先回北凉一趟。父亲既然已经上表,我便该回去露个面。而且姐姐……”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陈九人老成精,自然识趣地不再多问。
萧蛰放下棋子,抬头望向北方。
京城这盘棋,他暂时落子无悔。可北凉才是他的根。姐姐在那里,父亲母亲在那里,四十万北凉军在那里。
他该回去了。
“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他道。
萧遥和楚小月得了消息,都欢喜起来。
尤其是萧遥,她本就盼着回北凉,此时更是一刻也坐不住,当夜便开始收拾行装。
楚小月见萧遥高兴,也跟着高兴。
她还没去过北凉,可常听萧遥说起,说北凉的草原比京城的天还大,说那里的雪山终年不化,说王府后院的梨花开起来像雪海。
她心里早已向往极了。
可萧蛰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他要去长公主府,与白玉莲道别。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天黑。
午后的阳光正好,他堂堂正正地走了正门,递上名帖。
管家见是他,忙不迭地往里请。
长公主府中花开正盛,满院都是栀子与茉莉的香气。
白玉莲正在花厅中教陆文嫣绣花。
她见萧蛰来了,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欣喜。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她放下绣绷,站起身来。
“我来看看殿下和郡主。”萧蛰笑道,又对陆文嫣点了点头。
陆文嫣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耳根微红。
自那夜之后,她见了萧蛰,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明明该生气的,可她气不起来。
每次母亲留萧蛰用饭,她也不怎么反对。
只是偶尔,她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分走了一半。
“我要回北凉一趟。”萧蛰没有拐弯抹角。
白玉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轻了些。
“三日后。”
白玉莲垂下眼,盯着自己指尖上的一小片丝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也好。出来这么久,是该回去看看。”
萧蛰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有些愧疚。可有些话,他不能在这里说。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递了过去。
“给你的。”
白玉莲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枚通体莹润的玉坠,成色极好,雕作并蒂莲的形状,与她那日的花姿相应。
她将玉坠握在掌心,触感温凉。
“我在北凉,也会想你的。”萧蛰低声说。
白玉莲的手微微一颤。她别过头去,指尖在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走吧。”她说,“路上小心。”
萧蛰没有再说话,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陆文嫣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可当萧蛰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时,她终于忍不住跑了出去,追到府门口。门外车马已去,只留下一路淡淡的尘。
陆文嫣站在门口,眼眶慢慢红了。
她跑回去,扑进母亲怀里,闷声道:“娘,他什么时候回来?”
白玉莲搂着女儿,抬头望了望天。天光晴好,云影缓慢。
“很快。”她轻声道,“他答应过的。”
可这话,连她自己也不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