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双嫁错

错姻缘
错姻缘
已完结 云压雨

吉日良辰,沈李两府双嫁双娶,满城热闹了一整天。

李家两位小姐,大小姐李含章,年方十六,性子温柔沉静,说话慢声细语,绣的花鸟能引来真蝴蝶;二小姐李含钰,年方十五,性子活泼,上房揭瓦不在话下,江夫人每每提起便要叹气。

沈家两兄弟,父母早亡,家中老太爷拉扯这二兄弟长大,大少爷沈怀瑾,年二十有一,少年老成,心思缜密,早早就接了家业;二少爷沈怀瑜,年二十,性子直爽胆大,这几年随军在外历练,婚事临近才风尘仆仆赶回来。

这两桩姻缘是两家的老太爷拍板定下的。

老人家想得周到:大少爷稳重,该配个活泼的二小姐,日子才不闷;二少爷莽撞,该娶个沉静的大小姐,才能拴住性子。

于是一动一静,各得其所。

近些年沈家老太爷身体每况日下,希望能早些见儿孙成家,今年夏至更是犯了热毒,请遍城中名医,调理了三四个月也不见大好,拖到入秋人已瘦得脱相。

老人家自知时日无多,唯恐过世后孙辈须守孝三年,不得婚娶,便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催着两个孙子速速成亲,想在闭眼前亲眼瞧见孙媳妇进门。

沈家兄弟不敢违逆,只得加紧筹备。

李家这边,念着两家旧交,又想着两个女儿确已到了出阁的年岁,若当真拖到沈家老太爷过世,便要再等三年,姑娘家的青春耽误不起,便也体谅着应了下来。

既是赶着办的婚事,许多繁文缛节便只能省了。

按规矩,成婚前两家儿女该正式相看一回,可沈怀瑜远在边关赶不回来,便只由沈怀瑾一人出面。

相看那日,李家夫人领着两个女儿在城郊别苑的花园里候着,沈怀瑾隔着半亩荷塘远远行了一礼。

他瞧见花丛边两个身影,一个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做针线,一个追着蝴蝶满园跑,裙角飞扬,笑声清脆。

沈怀瑾心里有了数:坐着的那个是大小姐李含章,跑着的那个是二小姐李含钰。

这便是他婚前对李家姐妹仅有的印象——隔着荷塘的匆匆一瞥,连面容都未瞧真切。

成婚当日,满城皆知沈李两家双嫁双娶。

沈府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廊窗棂。

沈老太爷强撑着病体,被搀到正堂太师椅上坐下,枯瘦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

两支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锣鼓唢呐响彻街巷。

李家这边,李夫人红着眼眶替两个女儿盖上红盖头,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大小姐李含章温顺地点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二小姐李含钰嘴上应着,身子却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被凤冠压得直嘟囔。

“坐好。”含章隔着盖头,轻声对妹妹道。

含钰乖乖坐正了,却趁母亲转身,偷偷掀起盖头一角,朝姐姐挤了挤眼。

花轿起轿,一路吹吹打打。

行至城中十字街口,偏生碰上一队送殡的人马,白幡招展,纸钱纷飞。

喜婆连声喊着晦气,指挥队伍绕道而行。

街口本就狭窄,几支队伍挤在一处,轿夫们肩头相撞,脚步踉跄。

忽听有人喊了一声“走水了”,人群顿时炸了锅,推搡间两顶花轿被冲得东倒西歪。

待到重新整队启程,谁也没留意,大小姐李含章的轿子被抬向了沈怀瑾的东院,二小姐李含钰的轿子却跟着沈怀瑜的马去了西院。

要问那小姐的贴身丫鬟为何不知自己自家小姐上错轿?

因按本城的规矩,新妇进门当日,娘家陪嫁丫鬟不得随入洞房,须得第二日清早方能入内伺候,免得属相冲撞了喜气。

因此两位小姐自下轿、跨马鞍、过火盆、拜天地,直至送入洞房,身旁全是沈家安排的喜婆搀扶指引,连个自家人也无。

两对新人被喜婆搀扶着,依次在正堂行礼拜堂。

沈家老太爷被两个下人小心翼翼地架着胳膊,扶到高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身旁空着另一把太师椅,椅前设了一张小几,上面端端正正供着两方牌位,一方书着先考沈公讳明远,一方书着先妣沈门赵氏孺人——那是沈怀瑾与沈怀瑜早逝的父母。

牌位前摆着香烛果品,烛火幽幽,映得那两行字迹忽明忽暗。

满堂宾客见了这阵势,皆不自觉地敛声屏息,方才还喧哗热闹的喜堂,霎时安静了几分。

先拜天地。

两对新人齐齐跪倒在蒲团上,朝门外俯身叩首。

二小姐李含钰动作利落,裙摆微微一扬便跪了下去,虽比姐姐快了些许,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气度,挑不出什么错处。

大小姐李含章缓缓屈膝,动作轻柔得连裙角都不曾拂动半分,腰背挺直,脖颈微垂,每一个姿态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沈怀瑜跪在蒲团上,忍不住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红盖头下那人的身形,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好奇,这盖头底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沈怀瑾则目不斜视,神色沉稳如常,端端正正行了叩拜之礼,衣袍起落间不见半分多余的动静。

再拜高堂。

两对新人转过身来,面朝高堂正中端坐的沈老太爷,以及他身旁那两方静默的牌位。

沈老太爷今日换了新做的绛红团花袍子,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了一副骨架上。

他强撑着精神,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青白,嘴唇微微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发出一阵含糊的气音。

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面前并排跪着的四个红衣孩子,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停了停,又在沈怀瑜脸上停了停,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颤巍巍地抬了抬手,示意继续。

沈怀瑾看在眼里,喉头发紧,撩袍跪倒时比方才拜天地用了更深的力道,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沈怀瑜跟着跪下去,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两方黑沉沉的牌位,飞快地别开了脸。

李含章虽隔着红盖头什么也瞧不见,却从满堂忽然沉静下来的气氛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她听见身旁那位沈家公子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听见他额头触地时那轻轻的一声闷响,便也默不作声地跟着多磕了一个头,动作从容,不显突兀。

李含钰跪在姐姐身旁,正暗自纳闷这满堂怎么忽然都不说话了,冷不防瞥见姐姐又拜了一拜,来不及细想,便也顺着低头补了一礼。

夫妻对拜。

两对新人面对面站定。

李含钰低头行礼时,目光扫过对面那双黑缎面的靴子——这人站得随意,靴尖微微朝外撇着,像是站久了有些不耐烦。

她心里悄悄想着:看来不是个拘谨的性子,倒也好,若是太闷了,日后多无趣。

转念又想,这般性子,不知脾气急不急。

李含章对着面前那双青缎面的靴子盈盈一拜。

那一拜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起身时她微垂着视线,目光落在那双靴子的靴面上——站得极稳,方才起身时连衣摆都不曾晃动半分。

她心里也微微一动:这人倒是个端方持重的,日后相处,应当不难。

两姐妹各自在心里描摹着面前之人的模样,一个觉得对方大约是个沉稳君子,一个觉得对方大抵是个洒脱性子。

怎么和母亲所描绘的有些不像?

谁也不知,她们心里勾勒的那幅画像,与面前真正站着的那个人,从根子上便是错的。

礼成。

喜婆高声唱喏,尾音拖得又长又亮,像是要把这一声喜气直送到天上去。

宾客们纷纷回过神来,贺喜声、说笑声重新涌满了正堂,方才那片刻的肃穆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两位新娘被各自的喜婆搀扶着,踏着红毡,穿过回廊,分别送入了东院与西院的新房。

李含章在喜床上坐下时,双手交叠于膝上,纹丝不动。

李含钰则趁着喜婆转身掩门的功夫,偷偷活动了一下被凤冠压得发酸的脖颈,又飞快地坐正了身子。

新郎们却被留在了前厅。

沈怀瑾与沈怀瑜并肩站在正堂门口,送走了老太爷,便转身回到席间。

今日沈家双喜临门,来的宾客比寻常婚宴多了一倍不止,满满当当坐了十几桌,从正堂一直摆到了院子里。

世交故旧、同僚至交、族中亲眷,一张张笑脸端着酒盏涌上来,道贺的话车载斗量。

沈怀瑾是长子,自父亲过世后便代祖父掌家多年,去岁春闱中了一甲第五名,如今在翰林院做着侍讲学士。

品级虽不过从三品,翰林院却是朝中最清贵之地,更何况他年纪不过二十有一,便已能登堂为天子及东宫讲学,放眼满朝,这般年岁的侍讲学士屈指可数。

加之沈老太爷早年做过太子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沈家在京中的根基不可谓不深。

此刻端着酒盏前来寒暄的宾客里,有翰林院的同僚,有礼部的官员,亦有祖父当年的门生,哪一个都不好怠慢。

沈怀瑾一一应承,与年长的世伯说话时微微欠身,与同辈的故交叙话时面带笑意,连角落里几位平日走动不多的远亲也记得问候几句,周全得挑不出一丝疏漏。

沈怀瑜跟在兄长身后,对着宾客一一敬酒。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自小不爱读书,十五岁便投了军,从边关斥候做起,这几年在西北陆续打了几场硬仗,积功升到了游击将军,从三品的武官,手底下管着近两千号人马。

品级与兄长相当,却是实打实一刀一枪从沙场上拼出来的。

京中像他这个岁数的武官,大多还在父辈的荫庇下混着闲差,他已能独领一营,在西北边境上小有名气,连兵部几位堂官都曾在上折时提过他的名字。

他端着酒盏跟在兄长身旁,应付文官那套他不在行,也不硬装,与长辈敬酒时恭恭敬敬,碰上那些爱摆架子的远亲,便只是抱拳一拱手,话不多说,酒先干为敬。

倒是几个武将出身的宾客拉着他问边关战事,他这才来了精神,三言两语讲了几桩军营里的趣闻,惹得满桌大笑。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道:“沈二哥去岁在凉州打的那一仗,咱们在兵部都有耳闻,以少胜多,打得漂亮。”沈怀瑜笑着摆手,嘴上谦虚了几句,眼底却到底藏了几分少年将军的意气。

只是酒过三巡,话说了几轮,他的心思便有些飘了。

婚前他远在边关,未曾相看过那李家大小姐,只知她貌美贤淑的芳名在外,虽对婚事不算上心,婚礼的繁文缛节都由自己大哥和祖父操办,但一想到即将有位女子往后将与他琴瑟和鸣,共度余生,不免暗暗激动起来。

更不必说,他在军营里混久了,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只是有耳闻,在些兵痞的污言秽语中一知半解,平日打仗,随时命丧场上,对那档子事半分兴趣也没有,如果天下太平,自己也即将娶妻,但心里又好奇起来。

回到京城后,某日去问安祖父时,祖父忽叫人取了几幅用锦布袋子装好的画卷交于给他,又交代他需婚前好好看看,又称他不似沈怀瑾那般已有通房教会人事,早知他在外征战这么些年不曾返回,应在他十四岁时就给他配给个通房。

返回屋内拆看,方知是避火图。

沈怀瑜被画中男女行淫的各种姿势激得当晚就做了春梦,梦中自己将那未过门的李家大小姐把避火图内的姿势试了个遍,只是梦中看不清那李家大小姐的面容。

西院新房里的烛光,隔了几重院墙,自然是瞧不见的。

但他知道那屋子里点着一对龙凤红烛,烛火跳动的样子他方才路过时瞥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一片暖融融的红光。

那红盖头底下的人,方才拜堂时就站在他身侧,他连她的衣角都没敢多看,只记得她跪下时裙摆微微一扬,动作比他预想的利落几分。

想到一会将要与那未见过面的娇娘行敦伦之事,沈怀瑜更是坐不住了。

沈怀瑜端着酒盏又敬了一轮,直到宴席过半,菜过五味,好些宾客已喝得面红耳赤,开始三五成群地划拳行令,正堂里的热闹渐渐从拘礼变成了喧哗。

沈怀瑜这才搁下酒盏,朝兄长那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大哥,我先回房了。”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

弟弟面上并无醉意,眼神也清亮,只是那拇指在腰间摩挲玉佩的绦子。

他心下明白,也不点破,只微微点了下头,低声道:“去吧。”

沈怀瑜得了兄长的话,转身离席。

他步伐不快,穿过回廊时甚至还停下来与两个族中长辈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只是绕过月洞门之后,那脚步到底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沈怀瑾望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收回目光。

几位长辈还在座,几个同僚又端了酒盏过来攀谈,他端起酒杯,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一一应对,不疾不徐。

这一耽搁,便足足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得了空,朝东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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