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可胜

明鹤台
明鹤台
已完结 FrankfurtHaribo

陆锦鹤醒来时,东宫外的积雪已消了许多,偶尔檐角有融化的雪水落下。

小粼端来水盆伺候她梳洗。

“你早上可去过玉华院?小满如何了?”

“回小姐,奴婢问过宛娘,小满已经好了许多,早上能喝下粥了。”

“那就好,我一会儿去看看她。”

住在偏殿的一个好处是,离柳太傅授课的书房很近。

当陆锦鹤走进书房,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刘献瀛身边时,刘献瀛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抬眼看去,只见他笑着问:“怎么还坐得这样远?”

陆锦鹤看了看二人之间的距离,心想哪里远了,但还是顺从地往刘献瀛身边挪了挪。

柳太傅进门时便看到二人又黏在一块了。感慨一声,东宫的天终于晴了。

陆锦鹤和刘献瀛挂念着小满的情况,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柳太傅恨铁不成钢似得摇摇头,罚了二人各抄一章《孙子兵法》。

陆锦鹤正要开口,只听门外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柳太傅,皇上有召,还请您跟我走一趟吧。”

柳太傅看了刘献瀛一眼,后者微微点头,这才拿起书卷,随王公公去了。

玉华院今日安静了许多,宛娘搬来两个小板凳,与小满一左一右坐在院中。

小满捧着脸看她做针线活,小脸红扑扑的,时而还咳嗽,但总不像从前那样厉害了。

见到陆锦鹤与刘献瀛来了,宛娘赶紧放下针线,拉着小满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表小姐。”

“不必多礼,小满怎么样了?”

“托殿下洪福,小满好多了。”

刘献瀛颔首,示意宛娘跟着他去花厅。

陆锦鹤走上前去逗着小满,小满发出清脆的笑声。

“小霜,小厨房炖了燕窝羹,你带着小满去。”

小霜牵着小满走了,陆锦鹤这才走进厅中。

刘献瀛将当初的纸条拿出来,宛娘看了一眼,眼眶便红了。

“当日我以为,再不能见到表小姐,便将这字条塞给她了。那是先夫出事后,我从他遗物中翻出来的。只是……殿下,表小姐,我们母女二人的境遇,留着它也没用,只是我不信,不信他真的出卖董家,便一直收着,多一个人知道他是不得已的,也好。将来小满长大,我也不希望她觉得自己的阿爹,是个坏人。”

陆锦鹤长叹一声。

“宛娘,你有心了。我替董家上下多谢你。”

厅中寂静片刻,刘献瀛突然开口问道:“你可认识章诚?”

宛娘摇摇头,随后又说:“若有画像,我倒可以认一认。”

这些年在勤业坊,文琅一行人偶尔来亲自看看,文琅的脸她自然认得,有时候文琅也会带上别人,至于是谁,她没这个胆子询问。

刘献瀛吩咐杜建言去取画像来。

画像展开,宛娘的面色煞白,过了许久才哑声道:“是他。”

刘献瀛问:“你认得?”

“认得。”宛娘颤声道,“文大人头一次来勤业坊时,他也在。文大人问话,他不多言,只站在旁边记。”

“他可说过些什么?”

宛娘摇摇头。

“他大约是什么时候来的?”

宛娘想了想道:“约莫是刚出事那半年来过一两次,但后面倒是再也未见过了。”

“你再想想,可还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当年出事前后,林管家可还说过什么?”

宛娘拿出手帕擦干眼角的泪水:“再没有了。我只听他当年说过,对不住英国公云云。出事之后,我们就被人关了起来……”

仅凭一张字条,根本拿不住周无遗。更别提背后的文琅和章诚。

陆锦鹤想得出了神,直到孟守翎的剑都要劈到了面门,她才堪堪提剑去挡。

“陆小姐,演武场上,岂能分心?”

陆锦鹤的脸微微涨红:“孟大人说的是。”

二人又过招数个回合,孟守翎这才停了手:“陆小姐进步不小。可见平日下了苦功。”

“是孟大人教导有方。”

孟守翎顿了顿,靠近一些低声说道:“董家案后,章诚由御史台主簿迁入中书省,专掌制诰草拟。章家旁支也接连得了两个外任。他堂兄章何许虽然没有升官,但名下多了两处庄子。”

陆锦鹤闭了闭眼,好一个中书省,好一个章家。

“章何许为人谨慎,素来不肯沾手脏事。当年董家一案,他只在刑部复核时盖了印。可若说章何许全无所知,臣自然不信。”

孟守翎似乎还有话要说,但见到刘献瀛走来,便也不再开口。

“章诚如今是中书省的红人,若要查他,必定要惊动父皇。”刘献瀛语气沉沉,心情似乎不大好。

“另外,周无遗一事,并未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董家一案,且他又有要职在身,大理寺不能长期关押,问过皇上的意思,小惩大戒,罚了半年俸禄,文琅已经放他回去了。”孟守翎补充道。

陆锦鹤的剑尖又深入地下一分,半年俸禄,她董家一百五十一口人的性命,宛娘母女的自由,竟就只值周无遗半年俸禄?

见时候不早,孟守翎拱手告退。陆锦鹤与刘献瀛也并肩走回寝殿。

二人心绪不宁,并未多言,便各自回了房中。

小粼为她收拾床帐,见四下无人,这才走到她身后,一边为她拆发髻,一边说道:“小姐,奴婢听说,流杯殿那位,已有身孕。”

陆锦鹤神色发紧:“你说什么?”

“奴婢也是今日才听内医局的医女说的。想来是年关那阵有的。”

皇上子嗣不多,除却刘献瀛,二皇子刘珩封荆州王。

荆州远离洛阳,却水陆通达,富庶而多兵,自此他虽不在朝中,却也并非全无分量。

如今惠妃又怀有身孕,东宫之位能一直安稳地落在刘献瀛身上么?

小粼见她沉默,又补充道:“如今小姐与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真惹了圣上不快,只怕就连殿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陆锦鹤点点头,没有答话。难怪今日皇上召见柳太傅,又放出惠妃有孕的消息,左右不过是为了敲打东宫。

她坐到案前,小粼为她铺开宣纸。

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可胜。

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

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

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

故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

胜者之战民也,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形也。

她搁下毛笔,又走到断玉枪前,捻起枪头红缨,轻轻念着:“不可胜者,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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