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太医走进内室时,便看到这样一幅光景:刘献瀛坐在陆锦鹤床边,垂眼看着她的睡颜,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像在哄孩子。
他压低声音说道:“殿下……”
刘献瀛的手顿了顿,又替她拨开额前乱发,这才缓缓起身,走出了内室。
“殿下,陆小姐的伤口不深,只是失血过多又淋了雨,今夜必然难熬,怕是要发烧。但若是熬过去,恢复起来便很快了。今夜臣等会一直守在玉华院。”齐太医小心翼翼说道。
刘献瀛满脸柔色早已消失不见,眼睫垂下,看不出眼里的情绪,手指拨弄着窗边绿叶。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叶上,水珠溅了他满手。
直到内侍捧着刘献瀛常用的佩剑走进外间,直直朝着他跪下。
“殿下——”那内侍不敢抬头,只将剑捧高。
刘献瀛回头,他如今已然冷静了不少,但只要想起陆锦鹤那张苍白的脸,他的怒火就重新开始上涌。
他立刻拿起剑。
内侍只见雪白剑锋出鞘,一点寒芒闪过他的脸庞,而后那剑鞘就被丢回给了自己。
刘献瀛推开玉华院的门,往左卫率府走。
如今郑静嫄与两个侍女正被关押在左卫率府。孟守翎正要亲自去请刘献瀛,没想到还未走出两步,便见刘献瀛提着剑来了。
天色已暗,雨点斜织,刘献瀛的发梢与肩头早已湿透。
“殿下,这样大的雨,怎得不让人撑伞——”
刘献瀛没有理会他的关怀,只沉声问道:“姓郑的关在何处?”
“殿下,她是圣上亲封的良娣,又是惠淑妃的外甥女——”
刘献瀛没有等他引路,抬眼看见东侧厢房外守着一列卫率,径直走了过去。
他用力推开门板,只见郑静嫄坐在一旁,右臂已经包扎妥当。
她失血不少,脸色苍白,脊背却仍挺得笔直。
她既是太子良娣,自然无人敢轻易动她。
两名陪嫁侍女则被左卫率府众人捆住,口中塞了布团,跪在堂下。
孟守翎匆匆跨过门槛:“殿下三思!”
剑锋已然到了郑静嫄眼前,甚至划破她脖颈上的皮肤,鲜血丝丝缕缕地溢出。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东宫动手?”刘献瀛的眼神晦暗又冰冷,毫无感情。
郑静嫄虽然心跳如鼓,但还是勉强冷静下来,挤出两滴眼泪委屈地说道:“妾身也是偶然得知,玉华院中藏有密诏,恐落入歹人之手,这才亲自前来查看。谁知陆氏女私闯东宫,不问青红皂白便持剑伤人,妾身为自保,这才——”
剑锋更进一点,痛得郑静嫄龇牙咧嘴。
“他们怕你,本宫可不怕你。你若是再不说实话,我倒是不介意让人把你还有你两个陪嫁丫鬟的头挂在郑府门口。”刘献瀛的目光碾过她的全身,令人胆寒。
孟守翎暗自叹了口气。
自陆锦鹤来到东宫后,太子殿下这般阴郁的一面便鲜少再为人所见,他几乎忘了,眼前之人年幼丧母,独自在这座东宫中长大,毕竟温顺之人,如何活到现在?
郑静嫄仍抬着头强撑道:“殿下与那陆氏女若是问心无愧,又怎会发难妾身,殿下杀了妾身,岂不是正好坐实杀人灭口?惹朝臣口诛笔伐?”
刘献瀛眸光微动,缓缓收回长剑。
“看来你早已替本宫与朝臣们想好了。”
郑静嫄颈间鲜血蜿蜒而下,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刘献瀛忽然问道:“那道密诏,现在何处?”
孟守翎立刻从怀中取出卷轴,交给刘献瀛。
刘献瀛将剑递给孟守翎,打开卷轴。
卷轴上写的是一封即位诏书,既无落款,也无印信,却将皇帝崩逝、太子秘不发丧、幽禁惠淑妃与三皇子之事写得一应俱全。
刘献瀛看完,不由得冷笑一声:“真是好算计,父皇还未崩逝,你郑家就已经替本宫写好即位诏书。”
他随手将卷轴投入火盆,又从一旁取过火箸。
“殿下!”
郑静嫄大骇,想要起身去夺那卷轴,却被孟守翎押住,摁在椅上。
她眼见火焰升起,明黄色的绢帛在盆中一点点蜷曲,墨迹模糊,最终化作一捧焦黑的灰烬,心中又惊又恨。
可不过片刻,她便重新冷静下来。烧了又如何?
那三颗金丹早已被藏进玉华院,只等姑母带着朝臣搜出金丹,刘献瀛便再难保住太子之位,陆锦鹤也休想活命。
“这两名侍女私携兵刃进入东宫,行刺伤人,分别收押,严加看守。”刘献瀛冷声道,“至于郑氏,暂押左卫率府。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见她。”
玉华院内,陆锦鹤的情况总算好了一些,尽管还在发烧,但人已经清醒不少,能勉强喝下药了。
刘献瀛拨开珠帘,屏退左右,而后匆匆赶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陆锦鹤摇摇头,担忧地问道:“卷轴——”
“烧了。”
陆锦鹤愣了愣,知晓他用意,稍稍放下心来,却又忽然想起什么。
“那食盒呢?”
“食盒?”刘献瀛皱起眉头。
“我到玉华院时,郑静嫄袖中藏着卷轴,案上的食盒却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未必还在。”
“是金丹。”刘献瀛立刻反应过来。“郑家要构陷我弑父,势必会将金丹藏到东宫。”
陆锦鹤闻言,开始仔细回忆当时玉华院中的情形。
半晌,她开口道:“我记得其中一个侍女鞋底泥泞,沾了玉簪花的花瓣。玉华院中只有西窗下种了玉簪花。”
“我这就去看看。你好好休息。”
刘献瀛抚过她发烫的面颊,目光停留片刻,忽然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陆锦鹤双颊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刘献瀛这才起身快步往外走,带着孟守翎和一个提灯宫人,径直绕到西窗下。
宫人提灯照去,泥地上的痕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不过窗下的玉簪花的确被人踩倒了几株,细碎花瓣黏在木栏底部。
孟守翎蹲下,发现栏杆旁的一块护板微微翘起,边缘还留着几道新鲜划痕。他示意刘献瀛看这里。
刘献瀛伸手一推。
护板之后,是栏杆与抱柱之间留下的一道狭窄空隙。一只白瓷瓶横卧其中。
花厅内,刘献瀛拔下瓶塞,倾斜瓶身,三颗赤红色药丸滚入白瓷碟中。
“齐太医。”
齐太医快步上前,先仔细嗅过气味,又用银针刮下一点丹屑,放入清水中化开。
“回殿下,此丹的气味、丹衣与入水后的色泽,皆与仁寿殿中所获金丹相同,连丹衣中掺入的金箔粉末也别无二致。想必正是同一种丹药。”
一名护卫小跑进花厅:“殿下,惠淑妃带着三皇子还有众大臣到了重光门外了!”
刘献瀛垂眼看着碟中金丹,唇角缓缓扬起一点冰冷的弧度:“来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