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空姐,乘务长,飞国际线,一飞就是好几天不着家。
我叫沈屿,还在念书,家里没有别人,就我们娘俩,日子过得干净利落。
那天傍晚,我在客厅写作业,听见门口拉杆箱的轮子滚进玄关——她回来了。
“妈。”我探出头去。
“儿子,饿不饿?”她一手拖着银灰色的登机箱,一手解着脖子上那条丝巾,“给你带了免税店的巧克力。”
她身上还穿着一身乘务长制服,肩章上绣着杠,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翼形徽章。
裙摆恰好到膝盖,底下是一整条灰色的丝袜,服帖地包裹着双腿,一直延伸到脚尖。
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航空公司统一发的,鞋面永远擦得锃亮。
她的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上飞机前用发胶定过型,一趟航班飞下来依旧干练利落。
脸上是那种专门给乘客看的淡妆——粉底、口红,标准,得体,漂亮。
我妈长得好看,这一点我从小听人说到大。以前同学来家里玩,第一次见她,没有一个不愣神的。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丝巾。
她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下,把登机箱往旁边一推:“航班延误,转机等了好久。”
说着,我妈顺手把登机箱放倒,拉开侧兜。最上面叠着几双没拆封的丝袜,也是那种很高级的灰色,码得整整齐齐。
“公司发的,飞一趟废一双,机上哪怕只勾了一点丝也得立刻换掉。”她从侧兜底层摸出一盒精美的巧克力递给我,“喏。”
我接过来,看到那几双崭新的灰丝,就静静地压在巧克力盒下面。
然后我听到妈妈说:“儿子,帮妈把鞋脱了。”
这是我们家维持了很久的习惯。每次她飞长途满身疲惫地回来,我都会蹲下来帮她把高跟鞋褪掉,她再踩着拖鞋进屋。
我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她把一只脚轻轻搭起来,我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脚踝稳住——隔着那层薄薄的灰丝,触感极滑,还带着她体表的温热。
我的另一只手握住黑色高跟鞋的后跟,慢慢往下褪。
鞋跟离开脚后跟的那一下,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紧绷的脚背终于舒展开来。
她整只脚都裹在灰丝里,从脚背、脚踝,一路顺滑地延伸到脚尖,肌肤紧致,丝袜的颜色是那种带点烟雾质感的灰,透着一股成熟高级的韵味。
我帮她把另一只也褪了下来。
“舒服。”
她两只脚在地上轻轻踩了踩,脚趾隔着丝袜惬意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我把拖鞋摆到她脚边。
她踩进去时,灰丝与拖鞋内衬摩擦,发出一点细腻的沙沙声。
这声音,我从小听到大。
我还保持着蹲姿,手里拎着她那双残留着余温的高跟鞋。
今天,满飞机的人都见过她——见过那个笑容标准、用温柔嗓音说着“欢迎登机”的乘务长苏晚。
可是现在,她坐下来、把脚交到我手里、任由我一只一只褪掉高跟鞋的样子——只有我看得到。
“发什么呆。”她用穿着拖鞋的脚尖,轻轻点了点我的胳膊,“巧克力拿好呀。”
“哦。”我站起来,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盯着她的脚看了太久。
这时,妈妈拎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亮起,是公司打来的电话。
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立刻换了一副模样——清亮,客气,字正腔圆。
“您好,苏晚。好的,收到,我这边没问题……”
她一边说着标准的职业用语,一边往客厅走。
挂断电话的刹那,那副拿腔拿调的声音立刻撤了个干净,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深深陷进沙发里,懒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这前后切换自如的两副面孔,觉得挺有意思,心里又隐隐泛起一丝只有我能独占她这副模样的隐秘快感。
……
晚饭吃到一半,我妈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姐”字。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按下免提键,低头继续吃饭。
“喂,姐。”
“你可算落地了!”
我大姨苏敏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立刻从电话那头冲了出来,整个餐厅都回荡着她的声音,“苏晚,我跟你说的那个方总,你到底见不见?人家都问好几回了!”
“姐,我刚下飞机,累着呢。”
“下飞机怎么了,见个面吃顿饭的事!方总条件多好啊——自己开公司,人长得斯文,就离过一回婚,还没孩子,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人家看了你照片,满意得不得了,特意把地方定在你落地方便的城西,还提前打听你爱喝什么呢!多上心!你也别老拿工作当挡箭牌。”
我妈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我是真没工夫。”
“没工夫那是借口!”大姨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你一个人拉扯着屿屿这么些年,我这当姐的看着心里能不心疼吗?趁着现在还有好条件的男人惦记你,赶紧找个靠得住的,听见没有?”
我妈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就这周末下午!城西那个咖啡馆!你敢放我鸽子试试——”
“知道了。”我妈没等她说完,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断。
餐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你大姨。”她抬起头冲我笑笑,像是在解释,“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只顾着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扒得哗啦作响。
什么方总,自己开公司,斯文,离过婚。
我脑子里不自觉地在给这个素未谋面的老男人拼凑一张脸——一张大喇喇坐在我家沙发上、肆无忌惮地跟我妈搭话的脸。
越拼凑,心里越觉得堵得慌。
……
收拾完厨房的碗筷出来,我妈已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她两条修长的丝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灰丝在客厅的顶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圆润的脚趾随着屏幕上的内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妈,你真要去见那个方总?”
“不去的话,你大姨得在电话里念叨我到明年。”她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屏幕,“就去见一面走个过场,又不是去把自己卖了。”
“见了万一……你俩看对眼了呢?”我试探着问。
她闻言抬起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不挺好吗?”
“哪里好了?”我脱口而出。
“怎么就不好了?”
她把手机往身旁一扣,转过身子正对着我。
那双原本搭在茶几上的脚也顺势放了下来,重新踩进软绵绵的拖鞋里,丝袜与鞋面蹭出一点极其轻微的声响。
“屿屿,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不能陪你一辈子。你以后要离家去念书、去工作、去成家立业,妈总得给自己找个伴儿吧。”
“我不去念书了,我就在家陪你。”
“胡说八道。”她笑着嗔怪,伸手轻轻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说真的。”我的视线渐渐往下落,盯着她那裹在灰丝里的美脚,“相亲介绍的那些男人,我一个都看不上。你记不记得上回那个?进门连鞋都不知道换,直接坐在咱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这个什么方总,估计也强不到哪儿去。”
“你连人家面都还没见着呢,怎么就下定论了?再说,妈也不年轻咯,再拖下去,人家方总那种条件的,估计都看不上我了。”她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地叹了口气。
“你哪儿老了。”我立刻顶了回去。
她温柔地笑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丝包裹的漂亮脚尖。
“反正不用去见。”我赌气般地别过头去,“我不想你去,家里就咱俩,挺好。”
我妈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最后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孩子。”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拿起手机。
而那双惹眼的灰丝美脚,又轻轻地搭回了茶几上。
……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掀开被子爬起来,去客厅倒水喝。
家里漆黑一片,只有玄关处留了一盏小夜灯。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我用余光扫了一眼。
她今天刚换下来的那双原味灰丝,正随意地搭在洗衣篮的边沿上,连叠都没叠,就那么软塌塌地搭着,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
我把视线移开,继续往客厅走。
站在饮水机前,我端着水杯,目光扫向玄关。
那双黑色高跟鞋,还静静地摆在换鞋凳边上——白天我亲手帮她褪下来,随手搁在那儿,后来谁也没想起来把它收进鞋柜。
我接好水,端着杯子走了过去,在那双鞋前,缓缓蹲下。
这双高跟鞋是空乘专用的款式,鞋头擦得发亮,鞋跟适中,不至于太累人。
借着夜灯微弱的光,我甚至能看到鞋垫里还留着一点她脚掌压出来的浅浅凹痕。
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把它拿了起来。
这双鞋,我曾握过无数次,但那都是隔着“帮妈妈脱鞋”这层理由。
可是这会儿,夜深人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清醒着,我却像个贼一样蹲在玄关,手里紧紧攥着我妈的鞋,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这个动作,透着一种不对劲。
我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我只知道,我妈这周末,就要穿着高跟鞋,化着精致的妆,端坐在那个姓方的陌生男人对面,任由对方用挑剔又贪婪的目光打量她。
凭什么是他?
凭什么?
我将高跟鞋轻轻放回鞋柜,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站起身,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凉水一口灌了下去。
这周末的下午,城西那个咖啡馆。
我得去。
我必须得去看看,那个想娶我妈的男人,到底长着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我也得看看,我妈坐在另一个男人对面,对他露出那种职业又温柔的笑容时,是个什么样子。
我转身回房间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吵醒了她。
刚躺回床上,手机屏幕突然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是陆时,我同班最铁的哥们儿,发来了一条消息:
“周末出来?老地方?”
我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敲下一个字:
“行。”




